奮力劃出一道長縫,刺鼻的臭味幾乎麻痺嗅覺,我踩著腐肉和屍身往上爬。
事情是這樣的。
「給我叫。」
舉著拳頭的36,扯下一旁蓋著什麼的厚毯。她抽走小釘,「解鎖」的箱子轟然倒下,一個人滾了出來。
X,X他X。
正確來說,是一個滿是傷痕、瘀腫,已經脹大、面目全非的死人。
我從喉間發出不滿的咕噥。
「樣本。」36用唇形告訴我。
「那些傢伙從前的同夥。」
她說得很慢。
「從現在起,我會暴揍這東西。」
她想確保我完全理解。
「你給我發出適當的慘叫。」
我識相的先降低吵鬧音量。
「我會把你弄出去。現在有藥水,還不算臭,給我忍。」
36的眼神變得沒有溫度,「除非你想慢慢死在那些人手上。」
我只是用鼻子呼吸著。
「然後好好待著,聽我的叫聲。」
……??
「就是叫聲,持續差不多1小時後,就安靜的出來。」
「他們那時候,很脆弱也很鬆懈。」
「一口氣衝進來,從唯一躺著的那個開始殺。」
「我也會一起動手。」
「動作要快。」
她持續發送明顯的唇語,不時摔碎、推倒周遭的各種雜物,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用不曉得恰不恰當的演技配合。
「嗯--嗯、嗯-嗚咕--」
至少我自己覺得很悲慘。
36這傢伙,居然露出要笑不笑的同情目光,還用最清楚的唇形補刀。
「你很有天分耶?」
X的。
「嗯-!嗯唔--嘎嗯--」
我不爽的大聲抗議。
她真是選擇性無視的高手,裝聾作啞的抄起花瓶,摸出兩坨東西繞在手上,開始對著屍身瘋狂輸出。
那該不會是某種動物的器官?紅褐色液體濺得到處都是。木棍登場,捅進某個看著就讓人屁股一緊的洞,一次、兩次、三次……愈來愈粗暴。
我被她的恨意震懾,抗議聲慢慢萎縮。相較之下,門外男人們的惡臭發言和噁心笑聲始終熱鬧。
花瓶碎片扎滿屍體後,36終於打夠了,呼了口氣站起,恢復一般的表情。
不,那破天荒的歉意,一點都不一般。
「別怕啊,抖M。你要是想要,姐姐會拿捏好力道。」
X!X他X!
我只能把眼睛瞪得忽大忽小,來演繹我想傳達的粗話。36讚許的把食指豎在口鼻前,然後剖開肯定再也沒誰能認出的軀體。
……??………!…!!……
「要是因為嘔吐而露餡,我就X爆你。」
她邊無聲恐嚇邊使勁塞,我心裡的髒話已經髒到被自動消音。防腐藥水跟人體內部洩洪般的腐敗混和,簡直是地獄中的地獄。
「等你了,抖M。」
36死不為我鬆綁,只塞了塊布包著的銳利碎片到我掌間。粗大的針開始在我頭上飛來穿去,驚悚無比的縫合屍身。
我很快就看不見她在搞什麼,好在她沒忘了留小洞給我呼吸,幾乎全暗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她切斷了我腳上的繩子,接著有什麼液體倒下來。
即使沒能目擊,從氣味也能肯定,這副變成睡袋的皮囊,更不成人形。
這瘋女人……要是我鼻子壞掉,看她怎麼負責。
******
近一周,我抱著小書平復身心,但不敢一口氣翻到底。某些頁數,我連紋路都倒背如流。
36能好好活動了,我提出一些疑問,她也一一回答。
人們會維持來這裡前的肉體年齡。
下次結算,是最後一次結算。
「沒能升級,就得永遠留在這嗎?」
「不,依罪值被送去其他地方。」
「……不是太好的地方?」
36點點頭。
「妳怎麼知道?」
「領先獎勵。」
「啊?」
「我是99初始地目前罪值最高的人,先前也曾有幾次。會得到額外情報作為獎勵。」
我顯然半信半疑,36平靜的補充。
「視窗。你的罪值也變成那種形式了吧?那個只有當事人看得到。」
她笑著道賀,「恭喜。」
「『選擇』是指什麼?」我故意問得不清不楚。
「區域。判讀特色描述,去到想要的地方。」
我無語沉思。
「去到魔王所在的正式舞台,讓他們看上眼,就能更加高貴。」
「啊???」
「誰知道啊?去過還會在這嗎?」
我再度沉默。
「你……」
「嗯?」
「跟我走吧?」
我不太明白36的意思。
「魔王不都是相親相愛的。」36看著我,「取悅一些,就可能得罪一些。」
其他的還不好說,但我完全不認為她現在在說謊。
好感人。
「恐怕不行。」
36臉上寫著「不意外」,但眉宇和嘴角的弧度……該死,她真的覺得很遺憾。
「也許我會得罪很多人、得罪很多惡魔。」我正色看著她,「所以更不願怪罪為我著想的人。」
果然呀,看人驚喜更有意思。
「我是妓女。」
她的自白,聽不出對這身分是愛是恨。
「達官顯貴都想擁有的那種。」
這兩字,是她的一切,也是她的保留。
「老實說,來到這裡,我沒有不開心。」
都是地獄,與其被神遺落,不如被惡魔青睞,至少不會得到假惺惺的憐憫。
妓女通常只渴求兩樣東西。36說,第一種跟舉世再無買賣身一樣夢幻,所以大家基本上只追求另一種。
利用一切,利用渴求又踐踏她們的靈魂,一個又一個搭成天梯,爬向想像中的天堂,把任何路障都掃落地獄。
「我只惋惜沒早點開始。」
她在這裡,獲得想要的時間和機會。
「話說回來,你想帶我走嗎?」
製造不用回答的狀況吧?那很機靈。可我畢竟不是傻瓜,36也不是天使姐姐。
「對不起。」
又出現了,「不意外」但也「不痛快」的表情。
「因為髒嗎?」
「妳不髒。」
我很嚴肅,音量也大了點,她很吃驚。
也許我該說謊,但我不想留下垃圾,去他X的罪值。
「妳不髒。」
我又重複一次,36搖著頭,手指捲轉額前垂下的髮。
「髒的是那些垃圾,我砍了。」
即使無法對上眼,我依然直視她的臉,慢慢伸手搭上她的肩。「妳追求的也沒有錯,只要妳還是現在的妳,就算分道揚鑣,我也會尊重這個夢想。」
36轉身背對我。
「你喜歡之前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
說真的,我不知道。
「但你不喜歡這裡吧?」
我想了想。
「沒那麼糟,也沒那麼好。」
36不點評,只是舉掌往我的臉招呼過來。纖細的手指,在這樣的景況依然用色彩精心妝點。
先前,她這樣「攻擊」準沒安好心,但這次我假裝躲不掉。
我很好心。
她摸了摸我的頭。
「從沒有人跟我獨處這麼久還不上床。」
我差點沒被唾液嗆死。有自信是好事,但這女人的自信,大概源於宇宙大霹靂之前,不在凡人維度。
「嗯,妳就當見鬼吧。」
禮尚往來,本以為會被「巴蕊」,但她只是把我搓出一頭亂毛。
「失望嗎?抖M。」36丟下這句,看似愜意離開戰場,準備享用下午茶,又冷不防提出大哉問,「為什麼?」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希望不會傷了專業人士的自尊心。
「妳不需要那樣跟我維持關係。」
36睜大眼,這掌劈得利索。
「誰問你這個?我是問你,為什麼要那麼抖M--不用謝。」
她笑得非常開懷。
誰也不知道升級後是什麼地方,我們開始整理所有派得上用場的物品。
我抓緊時間製劍,之前那把搶來的,砍完垃圾後就缺角了,雖然可以打磨,但外型和重量都不順手,畢竟不是自己的東西。
36挑眉看著我纏上布條的雙手。「完工了?」
「沒錯。」我炫耀似把玩,風的感覺好多了。
「柄缺了點什麼。」
她膽子倒大,抱胸站在近處打量,自信滿滿的髮絲隨風起舞。「我看過的人多了,當然也看過很多東西。」
「我手不巧。」我指著某處比劃,「妳畫得出翅膀嗎?像這樣、這樣的……」
36的表情僵了一下。
「啊,抱歉,我太興奮了。」
關於我的生存適性,36很早就頗有微詞。
「不怪你。」
呃?我以為她會叨念「又死了一次」,然後告訴我,她可以在接過武器時偷襲,可以在劍上動手腳,可以用索命的毒當顏料……
「你不是不信神嗎?我驚訝的是這個。」
「信神?沒有啊,妳不是早就問過我這個?」
36似乎感到很困惑,我也一頭霧水。再說了,這很重要?
「翅膀?」她的語氣充滿試探。
「翅膀。」怎麼了嗎?
「很美,而且感覺很自由。」我因想像中的畫面傻笑,此美似非人間有。
36盯著劍柄發呆,我出聲喚她。大概太強人所難了,比劃得又不清不楚。
「36?」
她今天不斷恍神。
「傷口痛?」
我一放下劍站起,她就抬起眼皮、搖手否認。
超奇怪。
「給我。」36索要完工的木劍。「不像也要哭著收下。」
這還差不多。
「很利。」我將劍柄那頭遞到她面前。
「幸好呢,沒用的玩具我直接燒了。」她掂掂重量、穩穩接過,回房鎖門閉關。
如果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多一秒是一秒,我們都沒打擾彼此的奢侈時光,不會老去,也不表示跳脫時間的洪流。
我還是天真了點。
有所保留的人,不是只有我;有所求而願與一切為敵的,也不只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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