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始終善變
他們始終有新的敵人、新的朋友、新的信仰
他們創造一個又一個地獄
「仁」又張口說了什麼,但我突然不再能聽懂。
『哦』如炬的眼珠一轉,她直接說起了華語,而不是某種不明語言,在腦中變成我能理解的語言。
『惡魔在這方面是不是大方的多?』
這是在說,人類從某個時候開始各說各話的故事。
「說給就給、要拿就拿的東西,當然大方。」
我不信神,但更討厭自以為是的施捨。
『其實也沒什麼』
她胡說什麼?
『忘了就去想起來,大家都一樣』
我捂住雙耳。
『只要有所保留……』
她到底……
『有什麼比曾願獻身的存在重要?』
「妳想怎樣?」
我難以直面殘酷謎底。
『不是沒有過去,不是隱瞞過去,而是根本不知有什麼過去』
我知道。
『莫名的遺忘讓人憤怒,這種憤怒使人莫名勇敢』
我知道。
『她們的故事成了唯一的寄託,成了唯一的救贖,卻也成了不可抹滅的罪』
我知道。
『最後關頭,沒能得到正向回應的某人,最終哭著留下笑著的某人,並揚言忘了一切重新來過』
用看的,用聽的,我都不覺得這番描述可惡,為什麼?
『當上地獄的共主,找人就方便了,讓天使作客也方便了?』
不用妳說。
『為了導正並重新延伸過去……也許我該給這樣的人類一點機會』
「仁」全身的色彩和明亮,在手中聚集成球,我沒看到她怎麼移動,只知道她連手帶球捅進我的腹部。
不痛,不癢,不熱。
『為了見證,這是我所賜予的庇護』
我沒咳嗽、沒吐血。
『即使不與我締約,這份能量也足以顛覆世界』
我朝肚子亂扒一陣,什麼也揪不出來。
『我將暫眠。換了時空與角色,究竟有沒有那樣的結局呢』
我的火炎
殺不死堅持到底的小鬼頭
與其所追尋者
我的火炎
將焚盡試圖扼殺這段佳話的
人、惡魔、萬事萬物
「您瘋了…?!」
『也可以阻止我』魔王親切解說,『畫下這個記號,就代表我們之間,將立即進行魔鬥』
現況真是荒謬的令人想笑,「您真有這麼渴望目光?」
魔鬥,是魔王唯一能恣意處置人類--包含但不限於痛毆的單挑舞台。一旦人類畫下引戰記號,雙方就會進入封閉空間,魔王也會成為可見、可觸的能量體。
全人類的視窗都會轉播這場處刑,我根本想不出任何正常人該跟魔王打這種架的不正常理由,即使對手承諾的回報超乎想像。
若贏了我
累積在我身上的信仰
會在滿心認為可能的不可能之際化不可能為可能
要是能在單挑中勝過她,還有什麼不可能?她反問我,人、魔王甚至是神,最大的差異和共同點是什麼?
「時間」啊
自身的時光、信徒的時光
讓我們愈發強大
得以用同樣面貌現身不同世紀
得以用不同形象穿梭遙遠距離
然前一分鐘無法變成下一分鐘
看似不同的下一分鐘
絕不是原本那一分鐘
這不是我能立刻理解的答案。
庇護的事實,是此番魔鬥成立的前提。魔王的火炎,為我出動幾次,魔鬥時她的力量就添幾分完備。
『這是最後一次』
魔王也撼動不了的不變
讓我永世長眠?
善變的小鬼和善變的選擇
在我甦醒之際焚盡?
「仁」的身體,跟整個空間都瓦解了。
『我很期待』
我讀到的善惡之爭,比在地獄經歷的更加驚心動魄。那片混亂中,傻瓜留了小書給我?
為什麼?
小書前後扉頁的字跡自成一格:
她不會空等著
帶回那份禮物
為什麼?
小書中的我,不擅長用劍,也不願認同天使的美。
為什麼?
與惡魔的交易,是否總能令人沾沾自喜?就像我意識到,第7魔王的力量能是無敵之盾時,閃過心頭的念頭。
我又深陷漩渦,在溼答答的感覺中醒來。
好冷。
一陣風吹得我直打哆嗦,暴雨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連站起身都格外費力。
這簡直是在暴雨中載浮載沉——說好的火炎咧?
遠處疑似黑影幢幢,能擋雨的什麼都好。不知走了多久,揮了多久的劍當雨刷,又沉又濕又黏的腳,被什麼絆了一跤。
我一頭栽進泥水坑,咳得狼狽又無力。從腳底颳向頭的風,此時呼呼呼的變大,體感溫度也颼颼颼的下降。
X。
一聲粗口出不了氣,我邊加碼邊回頭,打算把障礙物踢去天邊,卻發現那不是土壤、岩石或垃圾。
熟悉的斗篷,覆蓋著人形。
陌生屍體衣領敞開,口袋和袖口翻出。搞什麼?明和智不會輕易丟下仁的遺物。
我拎起濕透的斗篷,趁腎上腺素未退前加大步伐,並格外留心腳邊一切。
看得清了,彼此搭有連通道的帳篷,一主帳、很多小帳。隱約馬蹄聲從我看不到的入口那側,漸漸接近帳篷。
是馬啊,地獄也有這麼可愛的生物。我再度抬腿邁步,也再度跌了個狗吃屎。
「……臭瘋……」
「?!!」
除了大雨和深陷泥淖的鞋,什麼都沒有。
「臭瘋子!」
「……智?」
我迷茫的再次環顧四周、確認天空和腳下,依然毫無所獲。
「丟掉斗篷,太顯眼了。」
「你在哪?」我作夢也不會虛構出這種對話。
「快丟掉!然後趴下。」不知在哪的智壓低音量說話。
嗖——
驚險萬分,我避開突然就到眼前的箭,斗篷沒這麼幸運,被開了好幾個洞。
「智?明?」我趴在草堆裡小聲呼喚。
良久,沒有新的攻勢,沒有任何聲音回應,馬蹄聲也漸漸趨緩後消失。
我匍匐前進。
「999?」
「明?」我又喜又驚,她的聲音聽起來頗為虛弱。
「泥、咳……在……鏡像區……」明用有限的力氣單刀直入,「帳篷、現在、絕不能去。」
「你們沒事吧?」我小小聲詢問。
「死不了。」明有意讓音調爽朗些。
「我要怎麼過去你們那?」
「讓雨……停………」
「不能待太久。」智的聲音又出現了,「雨會慢慢奪走七感。」
???!!!
「我們就是這樣,才拿不住……哥的遺物……」
「你們、怎麼出去的?你們——」
「下次馬蹄聲遠離後,進入主帳,打倒、小嘍囉,找出、有雙烙印的東西……」
「XXX!!」這個陌生的聲音一定罵得很髒。
「無所謂吧,別弄壞商品。」另一個沒聽過的聲音很平靜。
智和明不再出聲了。
「觸覺、前庭覺。客人晚點到。」
「嗯,能賺不少,」前一秒動怒的聲音,想到賺頭就瞬間開懷,
「一起來呀~要能再貢獻個五感,就把你們賣去好點的地方。」他毫不掩飾骯髒買賣,大笑離去。
我握緊拳頭,火速潛入主帳。幾個戴著墨鏡的武裝士兵,正從小帳篷拖來溼淋淋的布袋。
「這批有視覺?」墨鏡格外拉風的某人開口。
「報告,沒有。」其餘士兵全員,快速摸過手上的板子。
「是嗎?不太走運呢,也只能一人當兩人用,走吧!」
「報告,是!」
我的移動迅速確實、無聲無息,他們也沒想過會有不走大門的不速之客。
「雨中如何?」
「報告,只有死人。」
「嗯,最後消失的是什麼?」
「報告,是聽覺。」
拉風墨鏡人嘖了一聲,「死在雨區,不就沒半點貢獻嗎?」
「報告,是。」
被抬來的布袋,清一色安安靜靜。拉風墨鏡人依序解開一個個結,從身旁寶箱抓出金銀珠寶、字畫藝品往袋裡丟。
有的布袋很快閃出金光,有的則要丟入更多,有的還把接收物激烈彈出,摔個粉碎。
他不甘願的掀去箱蓋,將半個身子探進箱底,放慢速度挑揀。不只是他,似乎所有士兵都是盲人,但能感受到顯著明暗變化。
我一直沒看到類似雙烙印的東西,而那個馬蹄聲,在此時漸行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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