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用木劍就暴打了一群拿刀拿槍的混混？」
果然壞事傳千里，並且總會遭到渲染。
黑無邊際、深不測底的大片水域，看著冰涼的讓人想縮著雙肩、摩擦雙臂。
想起來了，那該叫「海」？只是顏色很不一樣。無數的石和礫，以及散落堆疊、長短大小粗細都不同的木材。
那就是我剛到這裡的印象。
我知道一些東西是什麼，不知道一些東西是什麼，而走了大半天也不見變化的景色，開始令我心慌。
「999？」
我又驚又喜的回頭。
一雙眼睛，在木堆縫隙中閃亮的眨著。從藏身處悄悄鑽出來的人，頭上浮著「36」。
不完整布料下，露出女性的隱約雙乳。我反射性別開視線，同時往頭頂摸了摸，卻什麼也沒有。
「那是在這裡獲得的『名字』，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之後你可以選擇要不要告訴其他人。」
她微笑指著頭頂，讓「36」一下出現、一下消失。
「終於遇到跟我說同樣語言的人了。」
36走近幾步，我就後退幾步。
「而且你好像跟那些人不一樣。」
她站在我身前50公分，我能從眼角餘光看到她的腳掌，還有我的腳尖。
她沒有鞋，地上有很多不圓滑的貝殼，我身上不只一件衣服，最外層的那件，被我火速拋到36身上，一直斜視很累人。
她高興的整理衣裝，我注意到衣物側袋掉出小書，或許沙地落物無聲，她似乎完全沒發現。
我彎腰清開貝殼，伺機悄悄撿起小書，收進褲子的大口袋。就算什麼都還搞不清楚，直覺告訴我必須這麼做。
「你真體貼。」36讚許的看著我，「真希望你早點出現。」
「妳……和妳說的其他人，早就在這裡嗎？」
「數字跟順序有關，目前你是最晚的。」
36隨性整理著亂髮，我發現她手上許多褐點。那是噴濺的血，而她不像哪裡受了那種傷，我姑且先當成露宿的痕跡。
「妳剛才說，我們的語言……」
「嗯，畢竟華語很難，我其實已經半放棄了。」
華語？我說的語言叫「華語」？
36猛一拍頭，嚇了我一跳。
「快，我們要趁看得清時填飽肚子。」
被她這麼一說，我的肚子真咕咕叫起。
「你看，」36抬頭仰望，示意我也抬頭。
陰陰的天氣，雲的形狀也挺奇怪，我剛醒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36呵呵一笑，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這裡一直是這樣。」
「接近永晝？」我脫口而出。
36笑得更開心了，「你看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這個詞的意義和畫面毫無疑問。但太奇怪了，我扶著額頭，感到十分迷惘。
「別擔心，剛來的人都會這樣。」36拍拍我的肩。
「也許你看過或學過，並且那在你的『保留』裡。」36說得十分篤定，「那會愈來愈清楚。」
保留……那是指？我保留了永晝的認知？
「別煩了，活下去才能想有的沒的。」她拉住我的手腕，還刻意暗暗捏了兩下。「咦，你比看起來結實耶？」
36又戳戳我的上臂，不可思議到伸手就要掐，被我不太愉快的扣住手腕，她驚叫一聲，「好吧，也是有人不喜歡的。」
我放開留下淡淡指痕的腕，有些懊惱，或許太用力了，而且觸感比視覺上更加皮包骨。
可是……應該沒那麼痛吧？
36甩甩手，裝沒事的活動每個指頭，「看來沒斷。」
她臉上出了一層汗。
「但晚餐要靠你了？」她聳聳肩，「還是你想一直感到抱歉？」
我瞇起眼，歉意淡了不少。
「作為我隨便碰你的賠償，我會告訴你教程上沒有的東西。」
「『教程』……」
「對呀，沒用的破紙，誰想叫它『命運之旨』啊？盡寫些惹毛人的東西，那麼小氣，大張點至少還能當被子。」
我愈來愈焦慮了。
36拿下束髮的東西－－某種破爛捲成的長條物，她把那東西展開。「人類應該弄不出這些情況，所以大概真的是惡魔吧？」
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對勁。
「你該不會……」她一臉不可置信。
「…信神？」
36眼睛瞪得快大兩倍。
「蛤？？？」
「哈哈哈，好像不是呢。」這女人笑得也太開懷。「看這打從心底鄙視的表情，我就放心了。」
她眼裡滿是戲謔，我沒有為此快樂或不快樂。
「妳好像心情很好。」
「嗯哼，畢竟我確定惡魔無所不在，卻從沒見過神降下天罰。」
「這些都在妳的『保留』裡？」
「當然了，保留很難只留下喜歡的吧？對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正盤算如何回答，36又一拍頭，「快、快跟我來。」
她拔腿狂奔，帶我來到一座木材堆，不，木材小山前。
「快，爬上去。」36指著高聳的木堆。
「做什麼？」我為她的理所當然錯愕。
「晚餐呀！」她愈發焦急，「快去抓幾條魚，沒時間啦！」
「魚？怎麼會在……？不是應該……」我下意識看向無邊無際的黑水。
「啊？！你沒看教程？也是，也是有人從來不看注意事項或說明書。」36快翻白眼，「跳進那東西，你就變成跟它一樣的爛泥。」
我還想說些什麼，天色卻突然變暗。
「X的。」36對空暗罵，再轉頭看著我。「菜鳥，你要餓一天了。來生火，快。」
她挑揀小木枝丟成一堆，以及拿出兩塊小石遞給我時，都像開啟倍速模式。「用力敲！敲出火星。」
我照做了。
36看起來真的很急，我希望她冷靜點，何況遲早要生火。
熊熊火焰照亮我們的臉和半邊身軀，我驚覺剛才還在幾步外的木山，不，一步外的距離都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無論是生火前或是生火後，天色暗得都很不自然。
「這是怎麼回事？」我看著36提問。
「伸手牌，看看『教程』吧，害我今天也一起沒得吃。」
嘖……夾在小書裡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覺得肚子真餓了，不甚愉快的拿出小書，快速從頭翻到尾，卻沒看到任何像那張破紙的東西；小心抖動書本，也什麼都沒飄落。
「老天！真有你的，來到這麼詭異的地方，還直接丟了少數能搞懂的東西？！」
即使用手托著，36大張的嘴還是令人在意，她的下巴感覺隨時會脫臼。
「而且你怎麼會留著空白筆記本啊？？還那麼厚！」
「什麼？我－－這才不是－－」
「算了算了，我們還不到要分享這種事的階段。」36兩臂在胸前比叉，「本來看你還算俊俏斯文，力氣也不差，也許可以一起，但你又這麼白目跟狀況外，能活幾天都不一定。」
她連珠砲似的又褒又貶，我覺得更煩躁了。
「每個人的教程都一樣嗎？」我不死心，再度打開小書。
「一．樣。」36直接翻了白眼，「第一行呢，『立足點平等，選擇決定高度。』」
這裡，是自由又不自由，平等又不平等之地。
「能借我看看嗎？」
「一星期。」36秒答。
「什麼一星期？」
「你要負責張羅一星期的飲食。」
這女人……
「勸你不要。」她拿著教程靠近火堆，「要是你覺得我受到脅迫，還不把犯人弄進數不清的陷阱，也可以試試。」
哼，的確是能在劇變中存活的傢伙。
「好。」我淡然回應，「妳也不要以為，早到了點就能白吃白喝。」
36吹了口口哨，「唉唷？看來不是濫好人，可以喔，加分。」
我不想整晚跟這女人面對面，唰的站起身。
「不准動！」
「幹嘛……」我開始習慣了。
「坐下。你的『清晰度』下降了。」
說人話好嗎？我們真都說那什麼華語？
「坐下。除非你想死。」
我的頭頂突泛冷意，36跳起身，用我送給她的衣服，一把蓋住我的頭往下扯。我還沒能罵人，蒙頭衣物又被粗魯抽走。
X，火近到差點點燃我的頭髮。要是因為這齣鬧劇禿頭，我肯定跟她沒完沒了。
「妳可以好好解釋吧？」我深呼吸，「既然答應了，我就不會言而無信。」
36終於放開我的衣領，眼神很嚴厲。但她不是盯著我，而是我的上方。
「尖叫或尿褲子都隨便你，但不准移動。」36沒好氣的下令，「抬頭看看吧，找死的。」
我的狐疑在抬頭後轉為震驚。
很高很高的地方？很大很大。
明明是跟漆黑對比的白與紅，卻不像在發光。那東西的核心轉來轉去，我終於看清楚。
眼球。
粗大血絲中的混濁眼瞳，咀嚼似的，正吸入某具人體的下半身。
「教程也說過這個？」
我不太肯定，自己現在是恐懼多一點，還是憤怒多一點，但我直視著偶然對上眼的怪物。
「瞪出血也沒用的。」36的語氣柔和了些。
第99初始地，迎來了999。
有如鐵則的教程是這麼說的，一樣的編號不會同時存在。
沒有其他地方的999了，就算有誰荒唐的死而復生，也不過就是改個名字。
在這裡獲得的數字，不能隨自己的意思改，也不能隨自己的意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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