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妓女。」她的自白,聽不出對這身分是愛是恨。「達官顯貴都想擁有的那種。」
36大概還需要點時間。
我拎起打包好的物資走到屋外,天上的眼球變得更加驚人,滿布血絲和大小瞳孔。
惡魔的審美觀還好嗎?
瞳孔開始移動,一個追一個擠在一起,擠到融為一體,排成四位數字,一如36所說。
6665、6664……6659……6650、6649……
聽說,倒數什麼數字,就是幾個瞳孔,它們會慢慢減少、慢慢長大,在互相吞食的過程中。
短短時光,我也能邊喝水邊評論這種景象了。
6459……
我聽到房門開啟聲。
6359……
屋子大門開了。
神祕兮兮的劍形布包,俘虜我的視線。
「給你。」
「真快,謝謝。」
我迫不及待的蹲下,像個拆禮物的孩子,腿就是桌子,臂膀就是牆,整個空間都是我的小天地。
不俗也不豔,只是生動、恰到好處的紅布緩緩揭開。彷彿能呼吸的雙翼、起舞的飛羽,中央神來兩筆的兩道曲線。
「喜歡?」
36可以再得意一點的,不需要這麼緊張。
「超喜歡。」
我撫著圖樣的每一條線,聽到36嚥口水的聲音,她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你覺得那像什麼?」36搶在我道謝前,沒頭沒腦的發問。
「老鷹?海鷗?鴿子?烏鴉……」
她的語氣滿懷期待。
原來如此,創作者期盼共鳴與理解。
「妳在說什麼啊?」我信心滿滿的回答,「更接近人吧?」
與巨大羽翼相伴的人形背影。
36深深的倒抽一口氣。
賓果!她大概很感動。
「真不知該怎麼謝妳,雖然一時擠不出淚……水?」
我抬起頭。
站在身後的36……
哭了。
淚珠一顆顆砸在我肩上。
不是喜極而泣的那種。
她……
很絕望?
「怎麼……」我沒能站起,全身一軟往前倒下。
6054、
瞳孔們有條不紊的倒數,我的視窗卻好像故障了。
“失去罪值領先地位,選擇權移轉”
「36?」我發得出聲音。
她微微仰著下巴,不知看什麼看得失神,雙拳緊緊抵在頰上,不時搖頭。
看著她,我想起求饒的男人們,面對完全不對等的存在,試圖創造一絲生機。
「出來!」我對36看著的方向叫囂,她臉色慘白、用盡吃奶之力捂住我的嘴。「住口。」
她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那時都沒這樣。
惡魔?不,魔王?X,來得好,新仇舊恨一起算算。
『很有意思的蟲子』
完全無法形容的聲音。
動彈不得。
『老2應該也覺得在這踩扁可惜吧』
36好像得到超預期的施捨,稍稍鬆一口氣,連連點頭,並轉頭對我催促。「快說,你根本不信伸,也只是想褻瀆天使才會想要翅膀。」
天使?對了,就是天使啊。
不是老鷹,不是海鷗,不是鴿子,不是人。
「對……就是『天使』……」
腦海裡某處池子的淤泥沉澱,原本罩著謎紗的兩字,自然而然跟劍柄上的線條結合,讓那些詩篇與故事,全都換了更美、更不真實,更不像空想的一幕幕畫面。
「999!」36焦急的搖著我,「你快說……」
我茫然的看著她。
36不是天使姐姐,我則不是傻瓜,但36在為我焦急,像為傻瓜焦急的天使姐姐。
說什麼褻瀆啊?怎麼可以?
「不。」我緩緩開口,「我不信神。」
36的眼和嘴,欣喜若狂的不計形象。難為她了,那身分應該沒多少機會放下面具、展露世人渴求以外的面貌。
「天使,很美。」
無論是不是眾所周知。
無論在不同的嘴、不同的眼中,是怎樣的稱謂和形象。
36的笑容凍結了,明明動彈不得的是我。那表情,連看起來應該更可憐的我,都好想安慰她。
『哈哈哈哈哈,怎麼辦呢,天使看來教不好作弊哈哈哈---』
像是要壞不壞的機械,36艱難轉頭。
『妳知道的』
詭異的聲音異常柔和。
『妳來決定,誰能成為魔王的人』
「不、大人……」
『讓妳不斷回頭,可是付出不少代價,總不能無功而返吧?』
36連連搖頭,「這太奇怪了,費盡心血送來個白痴,這實在--」
詭異的聲音要她說下去。
「也許、也許那『保留』太腦殘了,劍痴、文具痴到那種地步的也是有……」
『那好吧,就當只是愚狂之徒』
陣陣黑煙和電光在十幾公尺外圍成大圈,連屋子一起,將我們團團包圍。高大的輪廓,一個個慢慢清晰、立體。
36整個人石化了。
『我的僕人善於教養』
似人、似魔又似獸的剪影,開始在煙塵中邁步。
『牠們不得使用武器。出淤泥而不死,也並非不可能』
「讓我來、請讓我來吧!能這樣獲得罪值的最後機會……讓這傢伙不只用身體、也必須聆聽的教育……」
『妳能持續66分66秒?』魔王的疑問句,比起確認、比起震懾,更像沒料到事態能如此有趣。
5203。
瞳孔不動了。
『讓其再無與神或天使連結的可能,再促其腐化。妳知道怎麼做』
「是。」
『妳也是惡魔般的女人了,惡魔的規矩,是作弊者也好,不是也罷,付出足夠代價即無法複罰,至少在新共主出現前是如此』
「是。」
『令其不適。令其無法作主。令其臣從於惡。令其在自身的哭喊中,永生難忘與惡為敵的烙印』
「是。」
『弟弟還等著妳』
「是。」36的神情和語氣趨於淡然。
『放輕鬆,我的僕人們隨時都能一起完成使命,並得到應得的歡愉』
比起警告,更像打氣和期許的聲音隱去,人高馬大的軍團消失無蹤,36不發一語,抓著我的腳踝開始拖。
我被弄到屋裡大廳的地毯上,她從房內拿出最大的被子甩開扔下,差點連我的口鼻也悶住。
我來不及問任何問題。
她的衣服從她身上滑落。
她刺破手指,在大腿和軀幹交界的線條作畫,某種物品受召而至,從腰帶開始合身生成。
她快速蹲下,掀開被子鑽了進來。
「36……!!」
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即使沒看到最後具現的結構。
她開始除去我的身外之物。
「36!等、妳……」
「我知道不可以,也不想要。」她平靜的讓人發寒。「但說好了吧?折磨跟沒命之間……」
被子裡,空氣的冰涼感依然鋒利,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瞳孔震動,她依然很平靜。
「惡魔或許是在我們睜眼後,盯著哪裡有趣,而我在你睜眼前,就發現了有趣的事。」
她笑得既得意又淒涼。「蟲子的嗡鳴,人們分得出咒罵、討好、狂喜或哀號嗎?惡魔也一樣。」
是死是活?想聽什麼?只是這樣而已。
36仰頭飲啜一小瓶藥水。
那是「誘魚」,用以省力的聚魚捕撈,人喝了則會拉肚子,不過強壯又靈活的飯票更可靠、方便。
她先前是那麼說的。
「誘魚」進到我嘴裡,再被逼著滑進肚裡,我的身體立刻感到異樣,但不是想拉肚子。
該死……
她又拿出「誘獸」,先前說是塗在怎樣的草木上最有用,而且要很當心,沾手很難清理。
這玩意現在被倒在……
我依然動彈不得,卻不由自主的顫動兩下。
她把我的雙手按在頭上,不知是下令還是請求。
「拜託了,別逞強。」
給我叫,也給我哭。
她的動作跟語速一樣,並不特別衝動,但我的靈魂彷彿遭到撕裂。好一段時間後,她伸手拂去我眼角的淚,但她的淚開始落在不屬於她的臉上。
「對不起。」她撞了我一下,我發出某種狀聲詞。
「對不起。」她撞了我第二下,我發出無意義的單音。
我的身體不痛,但有什麼正在被掏空。
她不再說話,撞了我第三、第四、第五下。
很熱,但又好冷。
我不怕她,卻好想推開她。
我不怪她,卻無法感謝她。
我懂了那些魔王之僕本來的任務。
我一度認為自己很強,現下卻怎麼也無法假設,如何能在那些毒手中存活,只有某個孩子全身是血的模糊畫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浮現。
我完全懂了傻瓜的感受。
好可怕。
而我不是傻瓜,36也不是天使姐姐。
染血的孩子又一次斷氣。
我們的連結一次次繼續。
我無法算清第幾下了,只是無意識的晃動。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再出聲,大概只想從意識深處屏蔽任何聲響。
瞳孔在數著,我關上模糊的視野,身體的異感卻愈來愈強烈。
為什麼?別這樣。我不想討厭自己。
我知道的,不能因此討厭自己。
這哪有什麼錯、哪有什麼福氣或報應。
背著孩子的傻瓜也這麼說。
「999?」36不知何時擦乾了眼淚。
「別忍著。」
她加快了速度,我抖得更加厲害,若有似無的搖搖頭。
「這樣啊,那是想起什麼了?」她的語氣跟動作都輕柔起來。
我不想回答,無力的想推開她。
「暫時。」36先是不可置信,接著努力調整話語中的同情程度。「成為我的東西,好處更多。」
她一定也聽過很多垃圾這樣說。
我看得出來,她有多討厭這樣的自己。
「停下來。」
即使她快咬破自己的下唇,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張嘴跟苦笑。
「快停下來……」
不缺一個吧?以為用下半身建立的連繫才難分難捨的蠢材。
36的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我想說、」
36突然狠狠撞著我,她的眼神邪惡的很刻意。
「千萬別感謝我,我只是……」
自私。
只是自私又想減輕罪惡感。
「我不會停的。再怎麼忍耐也沒用,除了這次,還有一次再一次。」
不管是不是連甘願為其顫抖的存在都忘卻,不管是不是連那樣的美好都不保留,不管是多了不起的偉願還是芝麻綠豆般的妄想,不管是這裡還是下個地方。
「給我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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