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獄遊戲的本質是「選擇」,人類的醜態是附加娛樂。
比任一區都不受重視,又比任一區都更受掌握。
這裡的人,不被預期成為偶身,僅僅是為了補充魔王的僕人,豐富地獄的血淚。
108區的小小房間裡,有著沒多久就能讓人發瘋的大大計日板;令人懷疑是否未曾入口的一成不變圓餅,跟慈悲毫無關聯。唯有走出門,才能擺脫這一切。
「迎新」,也能讓籠中鳥們感受到活著的喜悅。新人若不醒人事,就會在一陣垃圾話跟吆喝聲中,摔在又長又尖的叉上,或是落進馬上凍壞全身細胞的冰圈,或是--
哇塞,噪音正在干擾我的視線。
老鳥們聽不到彼此有多沒下限,這讓他們更瘋了似的,把握有人能聽他們說話的時候。
「小白臉?」
「行不行啊?」
「喂、我想看他菊花爆血!」
「臭小子,快游~想死啊~?」
「那劍看起來不錯耶?」
「老娘好不容易看到個順眼的,活久一點啊~」
新人倒是能聽得很清楚,一切。
更何況,我很清醒。
「喂,同時耶?」
「X,有人要變成肉屑了。」
「那狗X子會怎麼死?」
新人強不強壯,首先就是看她或他,能不能靠自己掉在不大不小的安全區。
有個失去意識的人在我頭上飄。
「喂!哈囉!」我出聲喊叫,那人卻半點反應都沒有。
「小子~別假好心了,安全區跌不死人。」
「找了墊背你就會死哦,聽姐姐的。」
難為那些鬼吼鬼叫的老鳥,還聽得清我說什麼。我抓住頭頂的腳,他們鼓噪如沸。
「哦不!」
「白痴也比廢物好!快給我放手!」
「你不如當座冰雕吧,還能給大家解悶。」
我把頭上的人影甩進唯一亮著白光的管狀空間。他……哦?好像是她,下墜之勢立即緩減。
魔王的惡趣味還真是無窮無盡,我正要把自己也弄進去,安全區卻變色了,不分青紅皂白的排外。
「可惜啦小白臉,不能靠臉吃飯啦。」
「你小子,還有1分鐘講遺言~」
「是誰要聽啦哈哈哈哈!」
「白帶超絕情~致命2分鐘~」
這些「前輩」帶來糟乎預期的第一印象,36沒來過是好事。
尖叉嗎?不,這種時候可能它更結實。
冰圈嗎?不,我不想更濕更髒。
那就只有……
「那狗X子笑了?!」
「是嚇傻了出不了聲吧?喂!『嘎』來聽聽!」
實境秀最大的看點為何?社會實驗?人性測試?預判出演者的預判?聽說,實境秀也有劇本。
或許我該讓窺伺慣犯感受一下,脫稿演出有多麼血脈賁張,然後笑死、嚇死或氣死。
前滾翻兩圈後,就是長著粗壯四肢和蝠翼生物的領空,牠咆哮著衝來,張開血盆大口。
卑鄙,真卑鄙,大狗多討喜啊,即使這孩子沒有靈X萊X飄逸,也沒有哈士奇逗趣,是條牙尖爪利的狼。
狼跟狗多少有點像。
我堅信,惡犬的問題,99.99%出在人身上。
「嘿!」
我扯開嗓門、亮出武器,讓自己看起來不好欺負。一條條口水絲,從高速逼近的獸嘴裡奔出,差點甩我一身。
「吃硬不吃軟啊。」
我嘆口氣,揪住飛狼頸子上長毛,轉眼翻跨到牠背上。
「嗷吼--!!」
牠很不爽,合情合理。
「哇靠!那小白臉……」
「看不出來欸!」
「他打算對那臭狗?!」
再懶得聽那些,我也總算驚覺,音色太過單一。
這些人,本該說著各自的語言,看來難得透明而緊貼著一張張臉、一張張嘴的一道道牆,在迎新時刻,貼心的放音兼轉譯。
飛狼橫衝直撞,牠的不安直接的一波波傳達給我,相較披著人皮的禽獸不如,好懂又可愛。
更驚喜的是,從與牠周旋開始,又有些模糊的畫面,陸續回到我的腦海。
那是我嗎?身後好像有個人看著、指導著。顯然比飛狼更大、更凶、更渴求血肉的不同巨影,一次次敗於劍下。
可惡,頭又痛了。
狼耳被劍背彈了一下,牠嚎得更加激動,我狠下心喝止,「噓,下去。」
牠想把我甩飛,我邊抓緊長毛,邊彈了另一側狼耳警告。
「嗷---嗚---」
牠死命在空中翻滾,我打量牠待過的平地,幸也不幸,那些巨大草根,肉眼可見的粗糙,還有明顯塌一點、矮一截的區塊。
我改用劍柄撓牠癢--預期中的紅點、預期中的滑翔降落,預期中的撲蹭矮草區,預期中的完美跳車。
「謝了,乖狗狗。」我用劍撥開高草區,不出所料,狗既是這種尺寸,蝨子的形跡也很容易一眼掌握。
墜落時我就塗好了蟲膏,有人在實行謀殺前塞給我。
「環境可能不太好」,她是那麼說的。
正值蝨子就寢時間,藥味又更令其遲緩。我折下粗草桿,慢條斯理的鑽木取火,讓乖狗狗吃盡苦頭的吸血蟲,不一會全都被高熱吞噬。
「嗷嗚、嗷嗚嗚~~」
作為剿滅不明敵人巢穴的英雄,牠現在可崇拜我了,低下頭嗅聞我伸出的手,追著一小片肉乾,又站又趴又翻肚,任由我用克難的草梳為牠梳毛,也不急著舔去梳了一身的蟲膏。
「真棒。」我放下肉乾,示意牠好好享用,牠卻只捨得用舌尖反覆輕舔,甚至開始用前腳掘土,想埋藏塞牙縫也不夠的零嘴。
「靠,狗吃的比老子好。」
「啊啊!他剛才要是死了,咱們不就吃得到肉了?」
「有一套哦!」
「你喜歡小動物?我也喜歡!」
鼓噪的內容難得分歧。
乖狗狗很壯碩,不像有一餐、沒一餐。我在牠的地盤繞了一圈,沒看到像是機關或出入口的東西。
「新人,你得過來。」
「X,那裡要怎麼過來。」
「他身手不錯吧?爬樹!從樹頂跳!」
「砍樹啦,弄成橋差不多吧?」
嗶的一聲,乾涸的小噴水池中心,突然湧出腥臭不已的糊狀物,我忍不住捏起鼻子,這對狗來說根本是恐攻。
牠歪著頭用又厚又毛的腳掌輕輕拍我,那肉掌真是引人犯罪。「嗷嗚?」
「不、我不吃,不餓。」我連連搖手,從噴水池旁退開。
牠點點頭,走近牠的「碗」開始用餐。
「好吧,給那臭狗肉乾吧,牠每天都吃屎。」
「X,看幾次都覺得可怕。」
「新人!你還挑食哦?過很爽齁。」
「晚點你就知道了啦。」
「他要是不動保,狗肉帶得過來嗎?」
我瞪向小格子集中處,掃視其間的一個個人影,即便分不太清誰是誰、誰說了哪句話。
幸災樂禍的笑聲、中氣不足的口哨聲、意味不明的短音節都沒持續太久。紅色的叉,黃色的冰,綠色的狼,觀眾眼中並不安全的三色舞台慢慢暗下。
魔王似乎懶得統一轉譯營養不良的聲音,更不給籠中鳥太多展現自我的自由。他們有的躺下、有的呆若木雞、有的使勁撞牆,但再也傳不出半點聲響,鬧劇成了驚悚默劇。
跟飛狼過招時,我瞄到了。亮著白光的安全區,昏迷的女人,被某個自由之身,帶進小格子們擋著的不明天地。
我帶著心事躺下,濕熱的氣息立刻湊到臉旁。大狗狗嘿嘿吐舌,我摸摸牠,告訴牠我沒生氣。牠在我身邊趴下,把我護在又軟又厚的毛中。
沒有火堆跟沒有盯著自己睡覺的眼睛,我選擇前者,乖狗狗則選擇給我同樣的溫暖和安全感。一夜好眠後,紅、黃、綠舞台再現,感覺有一點點不同。
黑嘛嘛的小格子區,死氣沉沉,沒有新人秀、沒有揭幕。老鳥們或許自認人間刑獄中親切指導菜鳥的前輩,實則更像久久才得見光明、日漸積塵的櫥窗展品,摔了、碎了也未必可惜。
我思考著餿主意以外的方法,也拋擲過各種不同材質的東西,石、沙、草、葉、衣角……沒有任何奇蹟通道被撞得憑空乍現。它們悉數餵養了無邊無際的黑,甚至無法確定是繼續墜落,還是透過更奇幻的方法消失。
我不得不考慮爬到樹頂,若能找到夠多大葉片就不虛此行。砍樹絕對是個蠢方法,這樹既高又美,還是很多小生命的家園--不吸血的蟲子、火雞般的麻雀,一早就送上morning call。
「很癢啦~」我拍拍大狗狗,「去玩吧,我不冷。」
「嗷嗚嗷嗚~」
「嘎-嘎-」
「啾啾啾!」
真熱鬧,我活動筋骨後開始爬樹,大狗狗一直叼走我中意的樹葉,到了第五片,我不再放手,牠也不拉扯,只是默默咬著另一側。
狗或狼坐在樹枝上,真是不得了的光景,這世界就是這樣,牠連翅膀都有。
「我不能留在這。」
牠點點頭,乖巧的讓人無法繼續訓斥。
「那鬆口呀?」
牠直接把樹葉咬成兩半。
「壞--」
牠趴了下來,搧搧翅膀。
「難道?」
牠搖起了尾巴。
「其實你能離開?」
我為啥沒想過這個可能?牠尾巴搖得更起勁了。
「不能逞強哦,」我拿出一半的肉乾,「我們有誰受傷就沒得吃。」
牠翻肚表示服從和忠誠,我揉揉紅點幾乎全消了的肚皮。
「那就拜託囉。」
我這次像個紳士,輕巧爬上大狗狗的背。牠跳上更高的樹冠,冷不妨啟動「旋轉飛狼」模式,加速再加速,直到累積足夠的離心力後向外猛躍。
還好我沒吃早餐。
牠順利擺脫綠光空間的邊緣引力,這股吸力讓墜落者不用太費力就能避難,但對想離開的「生命」就不是太友善。
白光空間內,我謹慎踏足和無際的黑幾無區別的深色地面。同為自由之身,沒想到對方比我急性子。
「歡迎,前無古人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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