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人,不被預期成為偶身,僅僅是為了補充魔王的僕人,豐富地獄的血淚。
「夥伴?」我拔劍指著若隱若現的人形輪廓。
「是的,來到這裡的人,都是夥伴。」來人點燃手上的蠟燭,「很遺憾的,懦夫與狗不在同行範圍,請跟您的寵物好好道別。」
一把火在我心裡燒起。
「此言差矣,」我模仿那故作高尚的說話方式,「比起禽獸不如之流,跟狗為伍倒是舒服的多。」
「您見笑了,我對昨晚的事表示遺憾。」人影指著小格子們,「在吃睡中虛度光陰,不聽話也不可口,的確豬狗不如。」
我感到更火大了,這人不僅蔑視可愛狗狗,還面不改色的指責夥伴「豬狗不如」。
「滾開。」
那人沒要讓路的意思,我舉劍就要劈出更大的入口,這傢伙高興當一輩子路障就請便。
「昨日被您送來的夥伴,」只能看清嘴和下巴的人影,噘起一抹笑意,「很期待在成為鬥士前跟您道謝。」
更多的蠟燭成排亮起,披著斗篷,肌膚滿是驚人傷痕的男人,正為連著所有燭芯的細繩細細滴浸液體。
「請不用擔心,這些好聞的東西沒什麼危險性。」他維持肯定百般練習過的微笑,把最初的燭火放下,「我跟您一樣。」
男人頭上浮現「20」,這是我目前所知最小的數字。
逐漸擴散的香味,不在那女人給我的警示清單裡,理應沒有大礙,但大狗狗不太自在的奶嚎起來。
「這是為了牠好。」火吻的痕跡布滿男人全身。
「牠不該待在不歡迎牠的地方,時間愈久,就愈能惹上麻煩,您也一樣。」
他指向綠光空間,「別白費牠送您一程的心意。」
無聲的電光,落在我睡了一夜的位置。彷彿燒傷才是主體的手指,指向白光空間頂部。
黑空急劇流動,有如暴風雨前的烏雲。
「哪裡有可以助跑的高處?」我果斷開口,「你會幫助夥伴吧?」
他笑了笑,「我幫不上狗的忙,這裡也沒那種地方。」
「是嗎,我也沒期待過。」要是把那些展示箱劈了,弄成螺旋梯之類的玩意,狗狗應該回得去。
「您誤會了,」男人連忙說明,「牠自有辦法回去。」
我看著大狗狗,牠的耳朵、尾巴、翅膀全都無精打采的下垂。
「想留下來?」我輕聲詢問。
牠湛藍雙眼裡的情緒,複雜的像個人,只差沒能開口說話。
「這樣啊,沒關係。」我摸摸牠,「不急。」
「夥伴,您……」男人遲疑的伸出手,他不知道我打什麼主意。
「少在那裝熟。」
我揮劍掀了某個小格子的天花板,尖叫聲隨即解放,驚魂未定的女人,四肢肌肉嚴重流失。
對著門的位置,我從外再補一劍。
爬不上來,總還能走。
另一個小格子,也被我揭了蓋,正在「囚徒健身」的壯漢嚇了一跳,他看起來是引體向上好手,基於平等理念,我仍為他開門。
第一間的女人沒有動作。
第三個格子裡,坐著男扮女裝的大叔,他畫著煙燻風眼影,叼著煙斗,抽著徒有焦味的不明物質,用微妙的眼神責備我。
發出不必要噪音,是我不好。
第三道門,我破得幾乎無聲無息。
第四個格子,是一位老太太,她讓我印象深刻。昨晚,只有她的影子,可說是一動也不動,現在也是一樣。
我小心翼翼打開門,「扶您一把嗎?」
「滾。」出乎意料的凶狠語氣,和等死眼神極度不協調。
第五個格子,戴眼鏡、爆炸頭的高瘦小哥,目測比我小幾歲。他正用血作畫,我想一躍而下,他用小刀作勢自毀雙目。
「再靠近,我就刺。」
搞什麼,我緊急煞車。
「有用啊。」他喃喃自語,驚訝與欣慰參半,「你能在那待幾分鐘嗎?」
我點點頭,他繼續動筆。
「你這怪咖昨天跟狼打架?」
「沒有打架。」
「你贏了?」他畫出兩道曲線。
「我贏了蝨子,交了一個毛絨絨的大朋友。」
他哈哈大笑。
他在畫我,畫得又快又好,畫得比本人更好看。
「我能動了吧?」
「只要不進來,隨你高興。」
怎麼回事啊?
「你要把剩下的天花板都砍了?」他認真發問。
「當然。」
這人昨天也畫個不停,我終於看清那都是些什麼,是某種我未曾涉略的文字。
直到現在,小格子裡每個人,跟我的交流都被轉譯過,意義、情緒、語調或許原汁原味,音色則萬年不變。
「鏡文字。」他始終沒放下小刀。
「給昨天的我看的?」
「嗯,我的髮型到哪都引人注目。」
「沒錯。」我完全認同,「但我見識淺薄。」
他擺擺手,「很正常。」
這是在罵人還是安慰人?
「都是。」小哥推了下眼鏡,露出跟頹廢外型不甚匹配的陽光笑容。
「什麼?」我滿腦子想著如何奪刀,好能痛快巴他後腦勺。
「除非你要在這蹲一輩子。」他露齒而笑,「能弄出眼球的東西很多,我時間也很多。」
我嘖了一聲,「藝術家都那麼善於觀察?」
「當然。」小哥放下畫筆,「以一個瘋子來說,」他指指我,再指指自己的臉,「你的表情太好懂了。」
給他這麼一說,我頭忽然痛得厲害。
「見過我哥了?」他突然發問,「拿著蠟燭的那個。」
「那是你哥?」
「別聽他的,也別進任何格子,你應該做得到。」
這對兄弟有仇?哥哥監禁了弟弟?
「臭瘋子,」小哥指著某處血字,「超讚。」
他在解說他昨晚的大作,有的人就是口嫌體正直。
「剩下的格子,算了你開吧,阻止你,也聽不進去。」
這傢伙真能自問自答。
「到我為止,是自願當籠中鳥的人。」小哥心情很不錯,「剩下的,是我哥騙進去的。」
「為什麼?」
「他們太弱了,這裡。」他這回改指胸口。「會在改造中馬上死翹翹,浪費珍貴的素材。」
他哥是這麼告訴他的,說人人到。
「阿智。」全身燒傷的男人跟上來了。
「哥。」爆炸頭小哥名為阿智,「想想你的名字。」
「仁?」火傷男拉下斗篷帽子,臉上皮膚也幾無完好之處。
我警戒的握著劍柄。
仁蹲下,注視格內手足。
「那你呢?有用那聰明的腦袋或名字,預測到這一步嗎?」他用活動幅度有限的嘴擠出冷笑,「想逃避也無所謂,但別礙我的事。」
智仰望著仁,「哥,你真覺得你做得對?」
「不對,」仁又披上帽子,「但我也不後悔復仇……為自己,也為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同伴。」
我指著還沒開箱的格子正要質問,仁的臉以及整個場景,一瞬隱沒在強光中。
大狗狗好端端坐著;五個小格裡的人全都沒要走出房門;我劈向空箱,手被震得麻痛不已。
「幹嘛?臭瘋子?」智放下小刀,好整以暇的包紮手腕。
「狗狗好像想留在這。」
「所以?」
「我得幫牠弄個夠高的避雷針。」
「你連狗的閒事也管?」
「這哪叫管,也不是閒事。」我把劈下的五個蓋子直直疊起,高度還不保險,再想削成金屬條,卻跟削空箱一樣碰壁。
「牢籠才能被破開。」
「蛤?」我甩著手,沒想到藝術家還略懂哲學。
仁對智溫情喊話,「出來吧,你明明也不甘心。」
「哥,你什麼感覺也沒有嗎?」智眼裡首見一絲憤恨,「蠱惑大家獻身惡魔,哎呀~變成哪種吃人的X東西好~」
「那是我妹!」仁突然暴怒跺腳。
「那是我未婚妻!」智暴怒踹牆,「你比那些混帳還冷血,讓那麼崇拜你的妹妹……」他的態度驟然軟化,「讓明……」
我感受到濕熱吐息,回過頭,大狗狗不知何時,已默默坐到某個還是牢籠的格子上,離我們很近、很近。
她是女孩子,我先前沒特別留意狗狗的性別,反正都很可愛。她看著仁和智,我則看著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臭瘋子,」
智說,他很抱歉。
「我昨天,在你救了不相干的人後,不斷祈禱,你能摔死、凍死或被刺死。」
他強忍著眼淚,「還好神沒有理會我,謝謝你幫了明,她最討厭蟲了。」
又厚又毛的手掌伸出,想安慰格子內的鼻音來源,智和仁同時大叫,我相信只有一種意思。
「不行!!」
那隻手爪子被電得冒煙,明痛得連連舔手,不斷嗷叫,卻還是畏畏縮縮的伸出另一隻手。我阻止她再度嘗試,幸好只是毛燙焦了,泛紅的肉掌應該還能自行消腫。
「別那麼叫牠。」仁十分冷酷,「討厭裝熟,就少介入他人家事。」
「喂。」我的嗓音還能冷靜,「真的?你真的把你妹……」
「明已經死了。」
磅!
平時,我絕不會這樣對待有傷或有那種傷疤的人,那看起來已經很痛了。
仁的鼻梁挨了一拳,他挺強壯,只是跌坐在明的腳邊,還能捂著鼻血起身。
「非慣用手也能打出這麼棒的一拳。」
X的。
我的勾拳停在空中,明低頭為仁舔血,像做錯事的孩子偷瞄我臉色。
X的。
仁推開明的鼻頭,後者愣在原處,不敢再靠近。
「牠只是留有明的喜好和習慣,奪走明的性命的失敗品。」
我把拳頭捏得咯噠響,「你他X不配為『仁』,惡魔!」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仁和智同時放聲大笑,但前者很快收斂笑意,陰沉的盯著智。
「哥,臭瘋子說的對。」智笑出了眼淚,「你早就不是人了,我也是。」
智頓了頓,「但明始終把你當成哥哥。」
仁的表情更難看了,「你在說什麼……」
「那是我的主意,只是被明搶先了。」
仁的眼睜個滾圓,感覺隨時都能從脆弱的皮膚中掉出。
「拉扯之間,明在祭台外喝下了湯,人形蕩然無存,卻沒有失去靈魂。」
我的大腦,努力消化著智的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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