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該死的地獄,不反對殺人者死,也不反對殺人者不死。
「臭瘋子,哭什麼?」
巨大生物抓起明和我,塞到臂肌和胸肌夾擠的腋下。
X的,這滿臉橫肉的猩猩,倒挺陶醉於全新體態。
「不錯吧?我一向不靠臉吃飯。被啃了頭的當鬥士,被啃了頭以外的當畜牲。」
智滿血復活。
「哥,我來幫你一把。」磅的一聲,他一掌巴碎無形的門,明嗷叫兩聲,伸出狗爪子想撫慰鮮血淋漓的厚掌。
整個空間忽然明亮起來,橘紅色調展開,場景360度全面替換。
獸面人,蟲面人,或坐或站,或靜或動,全都轉過頭來。
我被無數雙眼盯著,即使並不畏懼這些難以定義的生物,一股惡寒仍是從腳底直竄頭頂。
剛才的慘劇還在繼續。
奄奄一息的三人,被動的有一抽沒一抽;另外兩人,已經完全沒有反應了,即使他們應該要有劇烈的反應。
「你真的很搞笑,該哭的時候不哭。」智把明放到肩上,變成最靈動又沒保育爭議的皮草。
滾燙的岩漿,錯落的岩台,來者不善的軍團。
「牠們打算撕碎你。」
智說的輕巧,卻徹底進入奇幻電影中的狂暴猩猩模式,大肆破壞任何不順眼的佈景。
他的腳底嵌了許多碎屑。
「幹嘛啊爆炸頭?你是長高長壯,不是吃了無敵星星耶?別老讓明為你--」
「呼嚕嚕嚕……」
等等,為啥不是智被教訓?我的肋骨隱隱作痛。
「閉嘴吧臭瘋子,明怎麼捨得咬我呢。」
「說什麼鬼話?!咳、疼、明…??」
「唉唷你是抖M嗎?明最~~不喜歡有人說我是爆炸頭了。」
「嗷嗚嗚……」
那不然是什麼啊?
「阿X柔X頭啊。」
一個又一個鬥士,走過仁的身邊。挑戰者當人,被挑戰者當鬼,108區的成員,不能拒絕彼此的挑戰。
鬼抓到人,鬼就贏了。
人逃出108區,人就贏了。
「明明可以只是個遊戲,哥卻不告訴大家。」
「復仇不是兒戲,任何環節都不是。」仁舉起手,「變得敏捷又如何?你們這麼顯眼,當『人』很困擾吧?」
「哇,用代理的地位增加『鬼』?也不意外啦。」智持續輸出嘴砲。
鬥士們漸漸加速、逐一衝刺。
「現在是要怎樣?」我掩嘴壓低音量。
「贏了捉迷藏,把哥和你丟出去。」
「去哪裡?」
「岩漿裡。」
我差點彈出明的嘴巴,「要我的命不用這麼拐彎抹角吧?」
「安啦,一無所有的人,不會被岩漿審判。」
「你確定?」
「不確定,就是藝術家的直覺。」
智跳來跳去,拋下幾個試圖靠近的鬥士,我翻了個白眼。
「你是因為塊頭比較大,所以能說人話嗎?」
「當然不是。」智有點訝異,「你沒看到?」
明呼嚕兩聲。
「哦~親愛的,還是妳知道怎麼對付沒病識感的人。」
明很開心。
「什麼?臭瘋子真讓人不省心,好好好……」
他們是在秀恩愛,還是花式批判?
「我故意讓某隻大鸚鵡啄食,懂了吧?」智為我解惑。
「……該不會還有過大飛鼠?」
「不錯哦,雖然我當下很想撕爛那畜牲,就算知道明喜歡飛。」
「嗷嗚~」
我按摩著頭頂。
「你們呢?也會一起離開吧?找個夠大夠深的地方……」
智和明暫停超越物種的打情罵俏。
「我們早就不是兩手空空。」
聽著難以理解的闡述,看著智大步奔向更寬廣的岩漿谷,我快速動嘴作結,「先別跳!」
「跳什麼跳,又不是活流,肯定死翹翹。」
封閉的、冒泡的稠橘厚紅,蘊藏火光和高熱,不怒而威,守護……或圈禁一個個高低、大小不同的岩台。
那是空蕩的「祭壇」。
「已經沒有『人』了嗎?」
我在期待什麼?
「待會就知道了。」
智手腳並用,跳上沒什麼坡度的崖壁,才爬沒幾下,一塊頗有份量的圓石,砸在他正出力的指關節上。
X,光聽聲音就很痛,明齜牙咧嘴的和我一起看向崖頂。
是人。
「攔住他們!」
「她們想背叛仁、背叛大家!」
「他們想毀滅這份羈絆!」
「喂!」我大吼,「跟來路不明的傢伙競爭莫名其妙的身體、長著莫名奇妙的樣子、一輩子做莫名其妙的事……這叫羈絆?!腦袋被啃前就沒啦?!」
喧譁短暫轉為窸窣,有人很快再度扯開喉嚨。
「夥伴愈多愈熱鬧啊!」
「痛一下也是沒辦法的,變團結、變厲害,痛苦的日子就少啦~」
「我們終於不被丟下,也不丟下其他夥伴,這麼感人的故事總會有點血淚!」
「成為鬥士!懲奸除惡!」
「X的……」我氣到差點破音。
「沒用的,」智安慰我,「他們太害怕了。」
我清了清喉嚨,「有膽接受這種鬼故事,沒膽子離開?!都是鬼故事,洗個熱呼呼的岩漿澡不更香?」
「你又不是我們,有把劍就敢大聲,我也想那麼帥啊!」某張缺了門牙的嘴,要喊不喊的反擊。
另一個聲音假哭泣真發洩,「就算離開,也是再被踩在腳底,沒了倒數計時,還怎麼結束那一切?」
「仁大可騙我們,說他為了拯救大家而來,但他沒有。」
喧譁聲安靜了,我也是。
這個悲壯的身影探出頭,「他說,他就是在利用大家--這樣的人,比你可信又可靠多了。」
人們紛紛壯了膽。
「小白臉,你是被丟下來的吧?那不就表示,還有比你厲害、比你凶狠的人?」
「說的這麼了不起還是吃癟,其他人要怎麼活命?」
「他在慫恿大家當個弱者!誰知道是不是為求自保?!」
「可疑……很可疑!」
「他就是來害人的!自卑、自大、見不得人好!才想確保自己不是最低等的!確保有人永遠過得比他更慘!」
這些人在說什麼?
「別露出那種表情。」
智空出一隻手,為明和我撥擋撲面的複數滾石。
「出去後,碰不上就為他們悼念,碰得上就給他們痛快,庇護真正值得庇護的人吧。」
我咬緊牙關,「明,讓我出去。」
「齁嗷……」
「讓他出來吧。」智說,「這場捉迷藏,我們需要他露一手。」
明一鬆口,我快速撈起劍,翻身爬到她頭頂,再從口袋摸出一小瓶藥倒上左手,斷骨處伴隨陣陣煙霧不再疼痛。
「你有那種東西還會下來?」
智研究著攻克滑陡壁面的最佳路線,明乖乖待在他肩上。
「餞別禮物。」我一次次劈開愈來愈密集的攻勢。
「那真是你的夥伴啊。」智的語氣跟仁很不一樣,他感到不可思議,卻比我更加篤信。
「我不知道,但她做了她該做的,我也做了我該做的。」
智呵呵笑,「你是不滿意,還是口是心非?」
「啊?」我的劍毫無失誤。
「我哪知道,問你自己啊?但既救了美,何必後悔當過英雄?」
「呼齁齁齁……」
「明糾正我,說你不是英雄。安啦,你有你的理由。」
該說女人的直覺,還是狗狗的嗅覺敏銳?
還有,我在不滿什麼呢?
我要是早點出去,她是不是就不用……
我要是早點到來,是不是就不會被仁的話動搖?是不是就能信心滿滿的帶明和智離開?
是不是就能證明,我不是個……
在初始之地,我一直逃避某個事實。
我希望「特例」不是我,我忽然可以接受別人有特權,我不樂見只有自己很糟糕的不一樣。
作弊,是怎樣的作弊呢?想要不屬於自己的成績?還是貪留該付出的時間與精力?
「那是『天使』?」智打斷我的腦內會議。
沒有任何岩石逃出劍網,不論我是否心煩意亂。假若旁觀一切,能在這種狀況如履平地,捕捉每個速率、力道不一的攻擊,我應該會為那人喝彩。
但我更不滿了。
我不記得這身本事怎麼來的,但每個細胞都在告訴我,下一秒哪個石頭會到哪個位置,該在什麼時間挪動腳尖、轉動手指。
餐風露宿、無依無靠的孩子,被祕密組織看中,成為誰都是、也誰都不是的某個代號,過著除了沒血沒淚沒牽掛,或許什麼都殺、什麼都做的瘋狂生活?
性格乖僻的傷獸,一次次在鬼門關前撿回小命、一次次獲取經驗,也一次次害死伸出援手的貴人,決定不再對「人」有所依戀?
養尊處優、遭逢劇變的紈褲子弟,沒有任何人留在身邊,沒有任何錢財消災解難,被披著黑斗篷、戴著黑高帽的債主帶走,在一番人體改造中成為某某博士的獵犬,某日又發現家門殞滅根本就是世上最惡劣的預謀,血洗整個實驗廠、追殺債主後空虛飄泊?
或者,比這該死的劇本更不堪,我必須一無所有、腦袋空空,才不會想起想一頭撞死的過去?
傻瓜真是傻瓜,天使姐姐也真是天使。
從初始之地開始,我就把目標說得很遠大,把小書當成慰藉,把真假難辨的故事當成事實。
「嗯,是『天使』。」
我想說服自己……就算故事的開頭揪心,過程曲折,也還是能有好的結局。
如果那故事不再與我有關,或因我而變了調,至少有個無名氏,為她們開啟好的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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