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陌生人跟野獸死活的靈魂,如果代表愚蠢、膽小和邪惡,那這些形容詞的意義就該改改了。
這才叫道地的鬼抓人:四處逃竄的腳步、比水燒開更穿耳的叫喊,全面沸騰。
某位油頭眼鏡大叔早早占據藏身處,卻被後到的小團體毫不留情排擠。失去根本也不安全的避風港,大叔滿口芬芳的逃命,鬥士逼近,他將身邊也跑著的對象推出去。
我斬了一對對節肢,直到兩個鬥士連爬著靠近獵物都做不到。被推倒的人,真心向我道謝,卻也真心怕我。
肯定十分難看吧?我的臉色。
那些斷節殘片,沒半點人的氣息,但那些慘叫一樣鑽人耳膜,即使沒有放大十倍、百倍的扭曲蟲容,我也知道牠們在泣訴。
好痛,好怕,好討厭。
「說話啊你們,」我抱著一絲希望,刺進蟲腹一角。「用人的聲音、人的語言?」
蟲叫聲更尖、更響。兩劍劈出,那剖面沒半分像人腦,不像話的拷問畫下句點。
「太、太厲害了。」
「他……他砍了那種東西?」
其他鬥士目睹同伴的慘狀,求生本能暫時壓過獵食本能,各自發出語意不明的咕噥,跟我保持距離。
人類本就是最凶惡的掠食者,大概也是最低劣的。躲著的、沒躲著的人展開新一輪卡位,一股腦擠到我身邊。
「英、英雄大人!」
「拜託幫幫我們……」
「神啊!神派來的救世主!」
「我願意做牛做馬--」
「讓開!」油頭大叔把破碎的眼鏡往地上一砸,粗魯擠到我面前。「帶我走!我能打造大企業,就能打造新王國!我會給你任何想要的,只要沒有這些礙眼之物--」
他的門牙掉了,我茫然的看著自己的拳頭。
這些人是怎樣啊?稱呼一個剛殺掉他們未來夥伴、也大概真曾是某人夥伴的傢伙救世主?上一秒才推身邊的人去死、下一秒就畫起讓功臣盡享榮華富貴的大餅?
我揪著油頭大叔衣領,拖他到崖邊。這傢伙只有腳尖還碰著地,只要我一鬆手,核心不夠力、沒腰力、沒腳力,馬上就能享受自由落體的逍遙自在。
「我、我錯了……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無禮……」
明知不該,他還是往下瞥了一眼。
「請……請原諒他。」
有人在我身後顫抖著發聲,既慚愧又無奈。我低頭看著被大叔推倒的老奶奶。
「是我沒教好他,沒讓他懂事、我們……」
他們的話,我全都能聽懂,又很想全聽不懂。劍身上的綠血,令人無比反胃,無比惱火。
我將劍柄握得愈緊,生動的線條就將泛白的指掌燒得愈疼。
「……後悔嗎?」
「……什麼?」意識模糊的那時,我看著精緻臉孔。
「幫了我?」
「啊?」
「如果加入那些人……」
「開什麼玩笑。」
她好像笑了,但翹起的上揚線馬上變成不規則的小波浪線,「加入他們,或許……」
「爛人跟美人的笑容……妳怎麼選?」我只是比照辦理,她也誇過我的臉。
「我討厭血。」她突然說,「沒想到骯髒的血也能放煙火。」
我有些不知所措。
「妳呢?早些交差、早些去見重要的家人不好嗎?」
「我不想後悔。」
她怎麼能一直這麼坦蕩?
「我想笑著見他,告訴他,姊姊很好,身邊不是只有蒼蠅。」
「……榮幸之至。」
她當然察覺我的不開心,察覺我沒興趣再聽,察覺我就是要惹她不快,好讓她少說話、快辦事。
「別太常放煙火。」
「……饒了我吧好姐姐,妳住海邊嗎?還是真把我當妳的人了?」
把那種遭遇的結尾說成煙火,把自己比喻成害蟲圍繞的屎,未免太過淒涼。她不適合這麼淒涼,我也不是會在惡魔環伺中黑化的勇者,本就不白淨無瑕,再揮多少劍、看多少髒東西都一樣。
「抖M。」
她趴了下來,將全身溫度和無法操控、欺瞞的脈動盡數傳遞。
「放煙火很燒錢哦。」
她完全沒生氣。
「要說當妓女有什麼好處,就是可以感受到人們最誠實一面。還有,偶爾能遇到很可愛的言不由衷。」
「別——」
我很在意停下的計時,更確實招架不住。
「別這樣動……」
我幾乎在哀求,她的手很巧、很巧,更像似鐵了心。
「看著我。」
我只能照辦,她多賞了一根手指,扶著我在被子中,倚著她稍稍坐起。
隱約中格外煽情的管教現場,她問我想不想感受絢爛煙火?面對陷阱題,要或不要都是一樣的賞罰,答非所問換來加速逼供,放棄作答得到笑著許諾——許諾玩弄我到世界盡頭。
我認輸,她停手,但再度占有我,計時再啟,邪惡依舊。
我把尿褲子的大叔扯回崖上。「你最好學著尊重女性,要不是她們,你小命不保。」
他驚魂未定,淚眼看著年邁的母親連連點頭。最後走出牢籠的四人到了,明載他們一程。
作為在場鬥士的最後對手,明颳起死亡迴旋,讓牠們一個不剩掉下崖去,投奔心胸寬廣的狼身,投入溫暖過頭的懷抱。小格子們也被智一一葬送,我終於更無所顧忌的接近仁。
「交出牌子,或挨打後交出牌子?」
「小小代理之權,竟動搖了魔王之志?」仁冷眼看著我。
「贊助不嫌多囉。」
時間差不多了,如智所說,漩渦聚現空中,又黑又紅。蒸騰熱氣有了共同目的地,不斷往未知奔流,仁難掩滿面憂愁。
「因為你,下一批鬥士得更壯烈犧牲,才能滿足看客。」
仁從未放鬆警戒,反射神經也算了得,可惜對手是我。他被反按在地,綁了雙手,失了牌子。
「你要真心念『夥伴』,『獎賞』也多費心照料吧。」
我從明身上卸下大布袋,這樣的東西崖上還有好幾只。
鬥士們一直進行無必要又無償的死鬥,取悅得利最多、風險最少的看客,而愈受剝削,就只能愈沒人性、愈像畜牲——人類世界從沒少過的惡魔手法。
狼身冒泡的更激烈了,我對崖頂大喊,「想走的人,待會就跳下來。」
人們集中到崖邊。
「跳……跳下去?!」
「那不就--」
「待會?什麼時候?」
我指著漩渦,「鬥士會為我們開路。」
我帶下來的布袋,裝的不是「獎賞」--他們不久前還在崖頂一角堆疊,現已全員脫困。
布袋裡裝著兩名鬥士的屍首,我在心中默念和嘴上不同的另一番說詞。
抱歉。希望你們的死價值連城。
「待會會有更多鬥士。」
崖上臉色鐵青。
希望不再有像你們這樣的悲劇。
「但大家也看到,人類可以取勝。」
人們軟弱的、狐疑的指著彼此,面面相覷。
「我會是第一個!我會為了自己,為了活得像個『人』而戰。」
我掃視高處每一張臉,氣氛有了微妙變化。
「也想活得像個人的,跟上來!好東西會不從天而降,但你們可以!」
我扛起布袋,待在明的頭上,明又待在智肩上。
智助跑離地,在空中持續蹬腳奔馳,拋物線最高點,明飛身畫出另一道弧線,我看準時機,魚躍而出。
另一頭的奇異力量,迫不及待的吸取。不早不晚,明輕咬住我的腳尖,智輕捏住她的尾巴。
這漩渦,讓人連自己頭、手、腳身在何方都摸不清,是不是很像帶走汙濁的排水口?
至少,我覺得挺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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