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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15/140 混沌該有的顏色

在意陌生人跟野獸死活的靈魂,如果代表愚蠢、膽小和邪惡,那這些形容詞的意義就該改改了。

這才叫道地的鬼抓人:四處逃竄的腳步、比水燒開更穿耳的叫喊,全面沸騰。


某位油頭眼鏡大叔早早占據藏身處,卻被後到的小團體毫不留情排擠。失去根本也不安全的避風港,大叔滿口芬芳的逃命,鬥士逼近,他將身邊也跑著的對象推出去。


我斬了一對對節肢,直到兩個鬥士連爬著靠近獵物都做不到。被推倒的人,真心向我道謝,卻也真心怕我。


肯定十分難看吧?我的臉色。


那些斷節殘片,沒半點人的氣息,但那些慘叫一樣鑽人耳膜,即使沒有放大十倍、百倍的扭曲蟲容,我也知道牠們在泣訴。


好痛,好怕,好討厭。


「說話啊你們,」我抱著一絲希望,刺進蟲腹一角。「用人的聲音、人的語言?」


蟲叫聲更尖、更響。兩劍劈出,那剖面沒半分像人腦,不像話的拷問畫下句點。


「太、太厲害了。」

「他……他砍了那種東西?」


其他鬥士目睹同伴的慘狀,求生本能暫時壓過獵食本能,各自發出語意不明的咕噥,跟我保持距離。 


人類本就是最凶惡的掠食者,大概也是最低劣的。躲著的、沒躲著的人展開新一輪卡位,一股腦擠到我身邊。


「英、英雄大人!」

「拜託幫幫我們……」

「神啊!神派來的救世主!」

「我願意做牛做馬--」


「讓開!」油頭大叔把破碎的眼鏡往地上一砸,粗魯擠到我面前。「帶我走!我能打造大企業,就能打造新王國!我會給你任何想要的,只要沒有這些礙眼之物--」


他的門牙掉了,我茫然的看著自己的拳頭。


這些人是怎樣啊?稱呼一個剛殺掉他們未來夥伴、也大概真曾是某人夥伴的傢伙救世主?上一秒才推身邊的人去死、下一秒就畫起讓功臣盡享榮華富貴的大餅?


我揪著油頭大叔衣領,拖他到崖邊。這傢伙只有腳尖還碰著地,只要我一鬆手,核心不夠力、沒腰力、沒腳力,馬上就能享受自由落體的逍遙自在。


「我、我錯了……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無禮……」

明知不該,他還是往下瞥了一眼。


「請……請原諒他。」

有人在我身後顫抖著發聲,既慚愧又無奈。我低頭看著被大叔推倒的老奶奶。

「是我沒教好他,沒讓他懂事、我們……」


他們的話,我全都能聽懂,又很想全聽不懂。劍身上的綠血,令人無比反胃,無比惱火。


我將劍柄握得愈緊,生動的線條就將泛白的指掌燒得愈疼。



「……後悔嗎?」

「……什麼?」意識模糊的那時,我看著精緻臉孔。

「幫了我?」

「啊?」

「如果加入那些人……」

「開什麼玩笑。」


她好像笑了,但翹起的上揚線馬上變成不規則的小波浪線,「加入他們,或許……」

「爛人跟美人的笑容……妳怎麼選?」我只是比照辦理,她也誇過我的臉。

「我討厭血。」她突然說,「沒想到骯髒的血也能放煙火。」

我有些不知所措。

「妳呢?早些交差、早些去見重要的家人不好嗎?」

「我不想後悔。」


她怎麼能一直這麼坦蕩?


「我想笑著見他,告訴他,姊姊很好,身邊不是只有蒼蠅。」

「……榮幸之至。」


她當然察覺我的不開心,察覺我沒興趣再聽,察覺我就是要惹她不快,好讓她少說話、快辦事。


「別太常放煙火。」

「……饒了我吧好姐姐,妳住海邊嗎?還是真把我當妳的人了?」


把那種遭遇的結尾說成煙火,把自己比喻成害蟲圍繞的屎,未免太過淒涼。她不適合這麼淒涼,我也不是會在惡魔環伺中黑化的勇者,本就不白淨無瑕,再揮多少劍、看多少髒東西都一樣。


「抖M。」

她趴了下來,將全身溫度和無法操控、欺瞞的脈動盡數傳遞。

「放煙火很燒錢哦。」

她完全沒生氣。

「要說當妓女有什麼好處,就是可以感受到人們最誠實一面。還有,偶爾能遇到很可愛的言不由衷。」


「別——」

我很在意停下的計時,更確實招架不住。

「別這樣動……」

我幾乎在哀求,她的手很巧、很巧,更像似鐵了心。

「看著我。」

我只能照辦,她多賞了一根手指,扶著我在被子中,倚著她稍稍坐起。


隱約中格外煽情的管教現場,她問我想不想感受絢爛煙火?面對陷阱題,要或不要都是一樣的賞罰,答非所問換來加速逼供,放棄作答得到笑著許諾——許諾玩弄我到世界盡頭。


我認輸,她停手,但再度占有我,計時再啟,邪惡依舊。



我把尿褲子的大叔扯回崖上。「你最好學著尊重女性,要不是她們,你小命不保。」


他驚魂未定,淚眼看著年邁的母親連連點頭。最後走出牢籠的四人到了,明載他們一程。


作為在場鬥士的最後對手,明颳起死亡迴旋,讓牠們一個不剩掉下崖去,投奔心胸寬廣的狼身,投入溫暖過頭的懷抱。小格子們也被智一一葬送,我終於更無所顧忌的接近仁。


「交出牌子,或挨打後交出牌子?」

「小小代理之權,竟動搖了魔王之志?」仁冷眼看著我。

「贊助不嫌多囉。」


時間差不多了,如智所說,漩渦聚現空中,又黑又紅。蒸騰熱氣有了共同目的地,不斷往未知奔流,仁難掩滿面憂愁。


「因為你,下一批鬥士得更壯烈犧牲,才能滿足看客。」


仁從未放鬆警戒,反射神經也算了得,可惜對手是我。他被反按在地,綁了雙手,失了牌子。


「你要真心念『夥伴』,『獎賞』也多費心照料吧。」


我從明身上卸下大布袋,這樣的東西崖上還有好幾只。


鬥士們一直進行無必要又無償的死鬥,取悅得利最多、風險最少的看客,而愈受剝削,就只能愈沒人性、愈像畜牲——人類世界從沒少過的惡魔手法。


狼身冒泡的更激烈了,我對崖頂大喊,「想走的人,待會就跳下來。」


人們集中到崖邊。

「跳……跳下去?!」

「那不就--」

「待會?什麼時候?」


我指著漩渦,「鬥士會為我們開路。」


我帶下來的布袋,裝的不是「獎賞」--他們不久前還在崖頂一角堆疊,現已全員脫困。


布袋裡裝著兩名鬥士的屍首,我在心中默念和嘴上不同的另一番說詞。


抱歉。希望你們的死價值連城。

「待會會有更多鬥士。」


崖上臉色鐵青。


希望不再有像你們這樣的悲劇。

「但大家也看到,人類可以取勝。」


人們軟弱的、狐疑的指著彼此,面面相覷。


「我會是第一個!我會為了自己,為了活得像個『人』而戰。」


我掃視高處每一張臉,氣氛有了微妙變化。


「也想活得像個人的,跟上來!好東西會不從天而降,但你們可以!」


我扛起布袋,待在明的頭上,明又待在智肩上。


智助跑離地,在空中持續蹬腳奔馳,拋物線最高點,明飛身畫出另一道弧線,我看準時機,魚躍而出。


另一頭的奇異力量,迫不及待的吸取。不早不晚,明輕咬住我的腳尖,智輕捏住她的尾巴。


這漩渦,讓人連自己頭、手、腳身在何方都摸不清,是不是很像帶走汙濁的排水口?


至少,我覺得挺痛快。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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