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連自己頭、手、腳身在何方都摸不清,是不是很像帶走汙濁的排水口?
重新站穩時,布袋在鐵籠之外,我在籠內,看過的、沒看過的臉孔也都在。
「智?明?」
我鼓起勇氣,走近兩個一會看著手腳,一會看著彼此的男女。
「誰?」
明漠然瞄向我,我還來不及鼻頭一酸,她就演不下去而笑場,給我大大的擁抱。
謝天謝地。
智也加入抱抱的行列,「臭瘋子,瘋言瘋語還真瘋對了。」
他沒頂著爆炸頭,而是披著飄逸長髮,剛才那頭大猩猩的毛也是這麼柔順。
明扶起不發一語的仁鬆綁,這傢伙,沒個謝字,也沒點歉意。
「哥……」
「別跟我說話。」
X,手好癢。
仁深呼吸,智和明也跟著屏息,我則虎視眈眈的握緊拳頭。
「不是敘舊的時候,」仁指著鐵籠外,「事已至此,就一定要逃出這裡。」
真感人。我鬆開拳頭,把注意力放到賽場和觀眾席上。
「這次鬥士的登場還真特別。」
「獎賞也特別多呢,地獄也有節日?」
相較偌大的沙土區,布袋顯得渺小無助。兩道門在看客催促中開啟,兩名鬥士,從兩端緩緩包夾,走向新「夥伴」。
觀眾席上吵鬧的,是人;他們催促對象的眼神……是人、也不再是人,但我還是抱著一絲期望。
「那些是有腦子的猛獸。」仁手中攢著其他人分給他的石頭。
觀眾席更吵了。
「殺!殺!」
「處決!處決!」
「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隨著兩個鬥士高舉武器,開始將布袋切成碎塊、打成肉醬,歡呼聲響徹全場,仁在那一剎那,砸開鐵籠大鎖。
「『獎賞』自己上不了觀眾席,除非被鬥士帶上去表演。」
仁邊警告我,邊用冷酷目光鎖定幾個畏縮面孔。
「?!……你?她們是……喂、喂!」我黏著他追問。
「被捨棄的底層。」
仁頭也不回,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很厭煩,我何嘗不是?
「我會要我的屬民……好吧,現在不是了,對她們做些……讓上面的豬坐不住的戲。牠們開口,我們才有機會被帶上去。」
他冷冷看著我、看著我扯著他衣領的手。
「怎麼?帶來的人還沒脫險,你又要管陌生人的閒事?」
「胡說什麼…」我壓低音量,避免周遭的不安擴大。
「或者你寧願這鐵籠是所有人最後的歸宿?」
「你還知道什麼?全告訴我。」我咬著牙,調整著呼吸和情緒。仁嘖了一聲,「既然你堅持要走險路,那好吧。」
他不再看向那些女人,放輕步伐,慢慢走到看起來還閉著的籠門旁,觀察狂熱的鬥士和看客。
「你會打頭陣吧?」
「當然。」就著門的窄縫,我點點頭,低調踏出一腳。仁忽然狠推我,關上門、扯開嗓門,「有人逃跑!!」
這小子真是執迷不悟。被他一推,我完全出了籠外;被他一喊,諸多的目光和能量全都集中過來。
紅色光網把我和鐵籠隔開,籠內傳來兩聲悶響,偷襲明和智的人手腳倒利索。籠外,看客的神情,錯愕、不悅、不耐、詭喜,變化一氣呵成。
直通沙土區的門全開了,一雙雙紅光、綠光有了不待在暗處的理由,逐個化為一對對無法定義的眼眸。
「我們不會忘了你的奉獻。」仁90度彎腰,許多人有樣學樣,但只有仁看著我的臉,「也必會記住你勇於負責的英姿。」
他最後的善意,是讓我死得明白:獎賞能在登場後盡情反抗,愈激烈愈精彩,但要是在登場前試圖開溜……
「住嘴吧,我怕我真的宰了你。照顧好他們。」我主動走向鬥士,「誰說要逃?」
仁大概搞錯了,他以為,我以為出了籠子要幹嘛?
「哈哈!這是正常人變成瘋子的直播?」
「喂喂,逃兵,你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嗎?」
看客們熱心展示專業、炫耀資深。
「沒想到能親眼見證歷史……」
「能理解電影裡的群眾為何那麼熱血沸騰耶!」
「所以說不能怕痛啊,成為鬥士至少還有出口氣的機會。」
「也好啦,有人貪生怕死,大家才有好戲看。」
「喂,別太快弄死他!」
「等等……欸欸,先把他帶上來!」
「X的,我就知道你坐不住,有洞就好的X東西。」
這些人擠到視野更好的地方,調整著像望遠鏡的東西。
「好啦好啦,為了魔王,為了地獄,我們是該好好宣揚新世界的法則。」
「小子!你還有一點時間思考,怎麼讓我們開心!」
「好日子……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我大步走近某個高大鬥士,他拿著鐵鍊,對我搖搖手指。「你死前要受多少罪,全看上面那群人的心情,好好取悅他們吧。」
「撕碎我,他們會給你什麼?」
我看著眼前不知有幾個靈魂的軀體。包圍我的鬥士有的叉腰,有的抱胸,有的捧腹,有的笑出眼淚。
「比你能給的多,而且那麼做很有趣。」他反過來向我提問,「這種時候,求饒才是人之常情吧?」
他的同伴一個個搭腔。
「這樣我們很難堪。」
「你痛哭流涕的樣子會被錄下來,反覆讓很多人欲罷不能。」
「那些不太持久的豬之後,就是我們一起上了。」
2~3公尺。
「你們確定?」我問。
又是一陣訕笑。
「還在耍嘴皮子呢。」
「別跟我搶,我要拉出他的腦子做標本。」
哈。
「謝了,」我微微一笑,「幸好你們是群垃圾。」
還在幻想我腦漿顏色的鬥士,完全沒能反抗,臉就被按在地上摩擦。上一秒還輕視我的嘴臉,全沒了玩鬧閒功夫,顧不上共犯死活,握緊武器退開數步。
我一腳踩下,趴著的鬥士再也無法蠕動,斷氣前,牠不知有沒有看清自己腦漿的顏色?
憤怒在我全身遊走,化為手上、頸上暴起的筋紋。我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只是有人推了我一把,讓一切進展的更快。
另一個鬥士,揮刀慢的只夠自斷一臂,我抓住噴血的不中用殘臂,把牠連人帶刀甩上觀眾席,壓爛一張跑得慢的臭嘴。
「跑屁跑?」
落單的蟲面鬥士,孤零零的朝四面八方噴吐液體,將接觸到的一切弄得烏煙瘴氣,也把自己的視野搞得只有煙霧和沙土。
我從後一手抓住牠翅膀,一手拉住長長的觸鬚,牠沒東西能噴了,嚇得又忘了人話怎麼說。
「二選一,」我說到做到,「好好把我載上去,或是把這些翅膀永遠送給我用。」
牠還聽得懂人話,正要升空之際,火矛雨環織而來,巨型捕獸夾配合時間差破土夾擊,巨大咬合力啖噬六神無主的蟲面鬥士,讓牠在空中變成不成形殘渣。
我驚險落地,袖口大幅破損。新登場的這些身影,不論外形、身高、步伐,都出奇有默契。
「厲害,就算是鬥士,第一次面對至少都要斷手斷腳。」
牠們很快走出陰影,五官、神韻也十分近似。
「你強的不像無用棄子。」
牠們的聲線、表情……
「比起我們,你更像異類呢?」
正評價我的,是如假包換、易於分辨的人,「你在想什麼?」
好勝。
不正經。
好奇。
不同的語調,不同的性格,對我的不同看法。
「基爾,應該問『你想要什麼』吧?」
理性。
八個鬥士,這是第四個。
「肯,我覺得『你想問什麼』更好,他眼裡塞了超多問題。」
第五位擅長校正。
他們都不是首領,打量品評我的同時,都看過某位的臉色。
「你有什麼遺言?」
「獅王」開口,群獅默默活動能撕開獵物的強壯臂膀和指爪。
「臭小子,給你機會說,就快打開該死的臭嘴。」
哦,第六位看來是急性子打手,將我的靜默視為挑釁和不敬。
「說了就會幫我完成?你們老大是神燈啊?」不知自己幾兩重的傢伙,我看都不看一眼。
「什麼……?你什……」
「陸。」第七位一出聲,陸就把所有不好聽的字眼吞回。
「爸在跟客人說話。」
「你們是一家人?」我真的很不喜歡這樣。
「這是你的遺言?」獅王很和藹。
「我沒有遺言。」
獅王笑了,「他們都是我的孩子。」
「所有人?」
氣氛變得微妙,我確定他們都聽懂我在問什麼。
「你知道的不少,」像是接班人的第七位淡淡回應,「對,所有人。」
「你很失禮。」獅王不怒而威,我沒在怕,「把人吃了,再說大家都是一家人,比較禮貌嗎?」
「那不是別人,我們不玩那種文字遊戲。」
好勝的第一位反駁。
「我們繼承的,是血濃於水的血親意志。」
校正的第五位,真像熱心指導作業的小老師。
「大家族,換個形式,永遠共存。」
理性的第四位言簡意賅,我皺起眉頭。
「你不會這麼做?」獅王有些意外。
「怎麼做?」我問。
「守住家族的一切。」他說。
「化為食糧的那些人,也這麼想?」
「還能怎麼想呢?」他笑了笑。
這討厭的氛圍……強行帶走傻瓜的傢伙,也是滿口家族啊傳統的。
「肥水不落外人田,不管是死是活。」接班人直言不諱,「這就是我們的家訓。」
「不用跟他說這麼多吧。」
打手摩拳擦掌。
「你擔心強到沒朋友,所以不想接受魔王的恩賜嗎?」
第三位趕著滿足好奇心。
「我們一直是惡魔的信徒。這個世界、這身力量,都是虔誠的結果。」
不正經的第二位無比自豪,簡直是惡魔般的玩笑。
獅王指指觀眾席,「我原先期待,主人說不定會指示……讓勇士取代膽小鬼加入侍奉。」
「什麼?!爸——」陸急的跳腳,獅王不耐的舉手要他閉嘴,「可惜,主人不能失信於契約者。」
我聽不太懂,但現在跳出來的視窗訊息更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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