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頭栽進泥水坑,咳得狼狽又無力。從腳底颳向頭的風,此時呼呼呼的變大,體感溫度也颼颼颼的下降。
士兵們全都暫停工作,朝大開的主帳門外跪拜。
馬蹄聲放緩,我果斷潛入副帳,閃著金光的布袋,一只只掛在牆上,一個個沒了氣息的人,像製作標本般泡在池裡。
我的視野出現異樣,像是卡了弄不掉的眼屎、挑燈夜讀好幾小時,即使貼近水面,那些似曾相識的臉也沒變得清楚。
更遠一點的水池好像有些不一樣的?我直起身,匆匆想確認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還是水池或那些人的因素。
不看還好,一看,滿池的耳朵、鼻子甚至整副人皮。
半透明的。
沉重的腳步踏進隔壁主帳。
『還有幾人?』
轟隆隆的嗓音,跟大雨相互映襯。
「主人,最後五個已估價完-」
簾子縫隙中,魁梧的紅皮膚金甲惡魔,抓住拉風墨鏡人脖子,將他舉到空中。
『主人?』
伴隨冷酷質問,最拉風的墨鏡裂成數片滑落。
『我說過,不要搞錯身分』
惡魔沉甸甸的面甲下,兩團火熊熊燃起。
『就讓你看到的成真吧』
我邊用耳朵留意動靜,邊溜出小帳入口。這側也下著暴雨,高壯戰馬回頭警戒我。
大概再過10秒就沖刷無蹤的泥印,指引我找到一半的烙印——就在馬蹄鐵上。
那些士兵,或許是在魔王眼中看到死相、大受震撼而失明,為了否定死亡預言。
我的視野又暗了點,一個人形砸過來,在我身邊落地。
『鼠輩』魔王步出帳外,『膽敢覬覦魔王的財產?』
我看著他的腳,從不斷震盪的倒影中,發現他重新戴上面罩。
「安洛先大人,」我嘗試對話,「我並非自願闖入您的寶地,也正準備離開。」
魔王無法隨處置人類。這副身子,也很可能因「鏡像」才這麼有存在感。
安洛先冷語,『抓住他,把他綁在暴雨中』
我將背上的布袋提到身前,士兵們不敢上前。當然了,裡面全是池子裡堆藏的寶貝。
「我不是鼠輩,這些也不是您的財產。」
我得避免失去七感,並讓明和智重新擁有屬於他們的感官。
『沒錯,你拿著的,是已經付訂的他人財產,而那些像標本的沒人出價,但無所謂』
可惡,雨下得更大了嗎?還是因為安洛先掀了所有帳篷?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能靠自己走到這的七感,坐地起價不成問題』
「……您對人類的交易手法很有見地。」
他果然討厭跟「人類」扯上關係,雷鳴般的嗓音,在雨中不甚和諧,『罪惡和信仰並不廉價』
不論在地球或地獄,好不了的殘缺,若突然有了首度或再度完整的機會,總是有想跟惡魔交易的人。「商品」怎麼來的?在地獄就更不重要了。
電鞭差點揮到我,偷襲的士兵和我都很驚訝,這滿口讚嘆著超人般感官的傢伙,先前可沒少咒過鬥士。
『你也知道群獅?牠們都售出了,強壯的七感盡失也沒太快死去,很符合毒梟的結局。』
原來如此,安洛先早前預言了士兵們的死狀,見過我的某位……是死在我手裡。
他知道我會來。
踹飛另一名士兵後,我的腳開始發麻。
『很快,你也會親口把自己賣了,人就是這樣,只要能擺脫眼前的地獄,根本不關心踏進的是不是煉獄。』
淋了雨的人,都在惡魔提議下,自願獻出感官。我抓緊布袋,忽然看懂了隱藏在花紋中的另一個烙印。
有了108區的經驗,第六感告訴我,這個雨地,可能還睡著某位魔王——跟安洛先不同,嗓門小,喜歡躲在水中。
斬斷戰馬繫繩的同時,我奮力躍上馬背。
當一個人神智清醒,倒影現於水中,並不會讓其溺斃,但這人若最初就認為自己在水裡,很可能怎樣都找不到離水方法。
想到那些財寶字畫,我不再猛扯韁繩,馬對於情緒感知非常敏銳,又高又壯的戰馬靜靜站了一會,確定我沒要跳下馬背,平穩的小跑回頭。
我的視野加了厚厚的、不太乾淨的玻璃,但一切感官停止惡化。安洛先在原處,他制止等著動手的士兵。
『你怎麼知道只有我才能策馬離開?』
「我不知道,大人。」
倒影抓著什麼,也代表真實的自己抓著什麼,但就算識破幻覺和幻術,也不代表已經產生的精神消磨不算數。
現在的安洛先絕不會取下面罩。現在,隨地都能讓他在倒影中的火眼,看到自己的死狀。
他不畏懼死亡,他畏懼的是,死亡讓他再也無法進行「交易」,再也無法和另一個魔王進行僅存的交流。
傳說中,人魚離水而居,要付出巨大代價。
人們將感官獻給了另一個魔王,安洛先用寶箱裡的東西,跟那位魔王交易感官,到手的感官,再透過買賣收取罪值,流向需要的人類,或需要人類信仰的惡魔。
印象中,魔王沙克斯,「能」剝奪人的七感,而非「喜」剝奪人的七感。
死人不會有所保留,活人才會抓著僅有的一切求生。同理,魔王若有所好所求,為何只被動接受,而不主動選納?那片混亂中,要說有誰沒能來到這裡,並不奇怪。
真不爽,那個料事如神的女人。
「要是惡魔也有人性,要是惡人也講道義……」她一面把我的腿分得更開,一面要我正視問題,「他們能被容許到什麼程度?」
我只能再次癱軟,她沒有停下來。「很快就不再痛苦、很快就變得舒服……他們一定也會這麼說。」
我喃喃的拒絕。
「真的不要?」
我用盡理智再次拒絕。
「真棒,」她脫下魔具,「但惡魔不會這麼輕易被說服。」
我們的下半身接著吻,極致痛苦和愉悅中,我斷續續說著不,她用能說的嘴讚許,用能哭的嘴考驗,直到感動的震顫飆淚。
「屁孩,」她緩緩扭著腰,讓我吐出最後的呻吟,「做得好。」
我嘆了口氣。「您對人類毫無感情,無論好與壞吧?」
安洛先沉默。
「我也是,對於您和沙克斯大人。」
人很容易被「排名」迷惑,這兩位魔王,對人類來說不算有名。
「但請您住手吧,這個地方,是他留給您的好意,不是讓您以思念之名為他積累惡名的地方。」
『苟延殘喘的鼠輩,除了自身的性命,哪懂得失去的痛苦?』
真氣人,也真傷人,但比起第7魔王溫和多了。
沙克斯希望安洛先得到什麼呢?有如置身水下的親切?隨時都像在對話的不止之雨?
我的視野變清晰了。
是啊,「預言」不一定是詛咒,也不一定會實現。
「您很自責……沒能讓沙克斯大人……?」
『我沒那麼傲慢,那不是我的預言能造就或改變的結果』安洛先很平靜,『不太所向披靡的魔王,自然想有魁梧體型、如雷音量、凶猛坐騎』
他第一次笑了。『我沒能知道,他最後是否想對我說些什麼,但這不是他平時的樣子。簡直像心願未了……一直在哭泣』
我搖著頭。
『我試圖跟他對話,但直到有人誤闖,他才有了回應,才像他真的在這』
「這是他留給您的地方,當然不歡迎不知是狼是虎的靈魂。」
或許,安洛先發現誤入此地的人類漸失感官,欣喜若狂的問遍、翻遍整個雨境,卻一無所獲。
『嗯,有人死了,有人不但不傷心,還一臉嫌惡的染指死人之物』
那人後來也死了,剩下的人因禍得福、靠著魔具得以走到帳篷,懇求魔王放她一條生路。
安洛先重述當時他說的話,『對大雨求饒吧,雨放過妳,我就放過妳』
他眼中的無知丫頭,戴著手銬、高舉雙手伏地祈禱,承諾獻出傳家之寶以及一半的感官賠罪。
但她必須活下去。
她有責任活下去。
事態出乎意料,安洛先拿起呈到腳邊的傳家寶作戲。
『行了,滾遠點』
不用多久,這丫頭還是會死,他討厭瀕死的哀求。
女人安分的任由魔王把自己塞進布袋。先前的布袋,都被戰馬運了出去,安洛先當然不會任其在此腐化。
魔王看著呼吸就已費盡千辛萬苦的女人,默默把對自己毫無價值的手鐲,放回主人身邊。
安息吧,雖然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
……不可能……!
他驚訝看著熟悉的金光,以及顯現熟悉紋印的布袋。
女人的呼吸穩定下來,而半透明的一眼、一耳、半副鼻子、半條舌頭、半張皮膚、半個腦、半副輪廓,飄在安洛先身邊。
女人沒有變得坑坑洞洞。
『你要饒她一命?我也這麼想』安洛先將兩個圓盤嵌合。
早前如此追念故友時,他意外開啟雨境,而若在雨境嵌合信物,雨就會暫停。
他之前一直不解,雨為何要停。
人就是這樣,只要能擺脫眼前的地獄,根本不關心踏進的是不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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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下來,可能是確認方向,可能是重新聚焦自己和熱愛的人事物,可能是單純喘口氣、好好呼吸。
不總是拔腿狂奔,所見所聞也才不總呼嘯而過。
**謝絕「作弊者」穿越爆雷***
***一起「保留」地獄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