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言」不一定是詛咒,也不一定會實現。
安洛先把女人送到她彌留之際喃喃念著的地方。
這片區域,不急著應付惡魔和惡人。他找了片易守難攻,有水、有果樹的地方放下女人。
真脆弱的生物,就算不會衰老,三天滴水未進就會喪命。
安洛先對偶身興致缺缺,戰馬是他唯一的僕從。臨別前,不幸又幸運的女人,得到牠奉命吐出的藥水。
他獻出罪值,提高移轉者掉進雨境的機率,到手的感官,再全拿去換了罪值。
『沙克斯想給我驚喜,他能甦生!』安洛先比手劃腳,難掩激動。
我努力不去同情,「您比我更清楚同僚的權能,還有沙克斯大人的品格。」
魔王中,有兩位的權能跟「死靈」最密切,但據我所知,放不下死者的生者……所嚮往的「奇蹟復生」並不存在。
『哪有什麼不可能的!』安洛先瘋狂大笑,『看看四周!看看我!人類可曾覺得可能?』
我無法回答,沙克斯大概也無法。
這片奇蹟般的遺念,像極了窮極心力的藝品,無聲散發著理念和情感;像極了來自遠方的注視,明明看不見、碰不著,聚焦的能量,卻往往引得被注視者張望、尋找。
「那麼,他為何不見您?」
我很殘忍 。
安洛先踉蹌兩步,『他、他太虛弱,所以需要…』
「珠寶?」
水域在人類生活中太重要了,沙克斯比安洛先更容易累積故事,但水下總是暗濛濛的。
他們為彼此送上最欠缺的。安洛先帶來閃亮亮的藝品,沙克斯就分享罪值給他。
習慣很難改變,直至將死。
『那雨要怎麼解釋?無論淋不淋雨,我都不會失去七感——』
我的視野更明亮了。
「那才是他這份心意的初衷啊。」
「預言死亡之眼」曾讓安洛先很困擾。權能養成跟地位、信仰息息相關,但也有例外。
安洛先一直想跟人類保持距離,他若有意擴大信仰,稍使手段,這權能肯定古今中外通吃。
然而,對想要同伴的年輕惡魔來說,對還沒全盤掌握「眼」的安洛先來說,這權能莫名又礙事。
『嗯』
莫名陷入黑暗的同伴、默默疏遠他的同伴……一段日子不見,再見就是放大預言無數倍,以那副樣子永遠長眠的同伴。
『嗯』
滅不掉的火眼,在水中也飄搖不熄,猶如詛咒,誕育一次又一次死亡,惟獨看不清自己的結局。
『嗯』
安洛先覺得真是夠了,他不需要幻聽的權能。
『多謝你了』
安洛先的權能,第一次得到其他惡魔的感謝。
『你、你沒眼前一黑?』
『有啊,幫了我大忙』細小的聲音甚是興奮,『我正愁該怎麼阻止那些炸湖、炸池的貪婪者,強光可傷眼了』
『一群垃圾』
善待大地,大地也會善待人的道理,有這麼難懂嗎?
『你怎麼做?』安洛先也是第一次來到這片水域。
『看不見、聞不著,又玩著危險的東西,他們親手把自己變成煙火了』
安洛先用響亮的笑聲捧場。
『所以我想再看得仔細點』
『你還看得到??』
『那些人的視覺』
沙克斯羞於面眾,羞於大聲說話,善於觀察、感知和共情。他不隨便奪取,但這回師出有名、取之有道,看著新朋友炯炯有神的雙目和五官,沙克斯十分愉快。
『你看不到死狀嗎?不、還是不再看到?等等,那……』安洛先十分詫異。
沙克斯聳聳肩,雖然他的表情或動作,外界來看往往是一成不變的水。
他曾在另一條河,跟安洛先無意間對視,最初只覺觸霉頭,轉念一想,那時人類的禱告確實變調。就當天氣預報,帶個傘、提早半天出門,沒損失。
然後,沙克斯親身證實了,死亡預言之眼,非但不是詛咒,根本是創吉避凶的作弊般權能。
他和安洛先成了知己。
安洛先看不到自己的死狀,因為他打從心底希冀,他的眼、他與生俱來的權能--不是詛咒。
沙克斯的傳說,也一度夾雜詛咒般的描述。不過,當他對自身權能的評價,從真荒謬變成真有趣後,「致殘」成了「撫平殘缺」,「吃人」成了「強身健體」。
但他一直以來,都無法被誰看見,直到……
先是一隻手掌,接著是戴著面罩的半身,很快,安洛先總是迫不及待潛泳。那對明眸,賦予沙克斯近乎完美的形象。
沙克斯第一次被看見,也漸漸勇於、樂於被看見,即使哪一天,他又消失了,總有如此記得,他曾如此存在的存在。
他也希望,安洛先能永遠、盡情展露真實樣貌,哪怕有一天,他又消失了,他們早就是彼此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他這麼纖細,我以為他能懂』雨對我說。
「我懂。」我對雨說。
安洛先覺得活下來的自己,有義務看到最後,即使沙克斯的死,跟再也無法從他眼中看到死相無關。
他八成也覺得,看得到自己的死相了。
抱歉。
抱歉,沙克斯,我--
無邊的雨,感受著安洛先反饋的一切波動。
「感官預訂者,是人還是惡魔?」我向雨發問。
『少不了殺身之禍,也少不了與之相應的報酬』
我喜歡雨的誠實和形容麻煩事的優雅。
安洛先頹廢坐在泥水中,他的坐騎陪著他,靜靜立於滂沱雨勢。
「您…真的沒關係嗎?」
就算雨不向我提出交易,我也打算那麼做。
『雨遲早要停的』
歷史和信仰,或許能讓他的名字不被遺忘,卻也很可能不再是真正的他。
『我不希望,我的禮物,反而讓安洛先忘了真正的我,還有真正的他』
真了不起。
『我無法用任何詞語定義我們的關係,因為都不夠精確』
很有見地。
『我們知道彼此真正想要的,那剛好又是我們真正需要的』
「好羨慕。」我脫口而出。
『那當然』雨彷彿笑著說話,『但我也羨慕呀』
我全身被雨淋個通透。
「第7魔王的力量?」
雨聲變得好大。
『999也好,其他什麼也好,故事都還在繼續,都還…屬於泥……』
我仰頭看著無數點和線。
雨聲……只剩下雨聲了。
「接下來這段故事,也屬於你。」我走到安洛先面前,想像著雨在我們身邊起舞。
『沙……沙克斯?』安洛先抹走一臉水,『你怎麼弄得髒兮兮的?』
「看看你,有資格說我?」
安洛先不好意思的起身,拍掉部分泥濘。『你--你怎麼在這?』
「因為你這麼希望呀。」
『但你看起來……』
「很狼狽對吧?畢竟我的時間有限。」
安洛先擠出真誠的笑容,即使以人類的大眾審美並不上相。
『這麼說來……』
「是啊,新故事要開始了,我不擔心能不能有大嗓門或存在感。」
安洛先愣愣看著我。
「你會為我發聲。」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點頭。
「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事?」我邊說,邊取下安洛先的面甲,「這場火,只會除掉我們的敵人。」
我凝視火眸,那其中,無形的敵人,瞄準渾身是血、緊抓布袋的999的心臟--
雨消失了。第7魔王的火炎,瓦解了整個雨境,不復存在的水,保護了安洛先,保住了我手上的布袋。
雨多送了份大禮給我。肩上的斗篷,讓我更像一位面對嗜血之戰的鬥牛士。
『怎麼回事?安洛先』
沒有誰回應。
『老粗就是不懂藝術』
雨剛才告訴我,某位魔王幾乎包下所有感官。其看中的偶身,一如預期已經「隱身」。
位於無根者之地,隱形人無法對我濫用地位和權力,而區區代理就能隱身,想來魔王已可輕易主導他的身心。
格萊揚拉波爾,嗜血的藝術家。
「您選擇了這位?」我挺意外,第25魔王就看上這種程度?
『免洗筷當然是不扎手的好,看在你有眼光,留下東西然後滾』
「失禮,若是以血作畫,我是其他藝術家的粉絲了』
『俗人,終究只想揮灑不具邏輯的情感和自以為是的詞彙』
這種程度的攻擊,隱身也沒用,沒看過預言也無所謂。我躲著飛刀,找著靶子,完美送出一記又快又短的上鉤拳,粉碎看不見的下巴。
--居然沒有倒下。
「很神奇吧?只要不會痛,就能變強這麼多。最棒的是,不用擔心永遠失去珍貴的感官,而是自由替換、自由拆卸。」
第25魔王的代理,正用原音說話。
「我和我的弟兄姐妹,在魔王的庇護下,徹底改頭換面。」
我冷回,「是『人』被迫庇護了你們。」
他笑了起來,「我們999……果然還是覺得,掠奪機遇比強取感官高尚?」
……他認識我?
「都是搶走本可更加璀璨的人生,都離公平正義很遙遠。哦……難不成賣身比出賣靈魂有格調?」
「胡扯什麼鬼話?」
「……果然啊,999,我現在叫111。」他說,「不記得我吧?真是惡劣,至少我會記得每個墊腳石,不管在不在地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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