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者比敵人更受唾棄。我以為,我至少不是個背叛者。
載利死了,我無法逼問他更多。不存在的一線生機,最能讓人從天堂掉到地獄。
「跟我們走。」明不再提出問題,「找人有很多種方法。」
智進一步說著他們的打算,指著某個方向。
『那地方不錯』
無論是證明知己存在的寄託,或是多餘的罪值,安洛先都不再需要。他委託代運半套七感,對象是那個依然活著、不幸又幸運的女人,酬勞則是單邊耳機大小、能進行廣域翻譯的昂貴魔具。
久未使用的七感,暫時縮小象徵「遲鈍」,這也不盡是壞事,小而輕其實更易保存、移轉。
『只是需要比擬復健的時間和耐心』
不等我們回答,戰馬就隨著魔王的餘音離去。
「來幫忙,999。」
弱弱掙扎的三人,正是在鬥技場打昏明和智的人,智拿出小瓶,在三張臉前晃過,他們不再冒冷汗。
形似改裝過的豪華三輪貨車,駕駛座擠個兩人、載貨區放個幾人不成問題。111他們,八成也用這車運過許多人。
「他們至少得做些苦力還債。」明知道我想問什麼,遞來同樣小瓶,「寧神精油。」
三人發出鼾聲所需的時間,也短到不可思議。我苦笑著搖頭,智聳聳肩,「我可留了最舒適的位置。」
「抱歉,但好好睡一覺很有幫助。」明坦蕩的接回小瓶,坐進載貨區一側。
我一腳跨上車,兩手握住他們伸出的手——他們的手涼的奇怪,不,是我在發熱。
外人感受不到我體內的火苗,但雨境消失前的感覺,就是這樣從腳尖暖到指尖。
「咔–咔–咔–」
有烏鴉在叫。
「怎麼……呀?!!」
明瞪大眼,看著智被我拋下車,直飛剛逃離的破敗囚屋,她來不及多說什麼,也被我連斗篷帶人扔往同個方向。
「999?!!」
展開的斗篷,讓我們看不清彼此的臉。
「抱歉,差點害死你們。」
沒得解釋也好。
「咔咔咔咔咔咔——」
兩人才獲屏障,三輪貨車就化為火球,我毫髮無傷,爆碎的車體也沒能越雷池一步。
「嘎啦啦啦——」
被爆風推上半空之際,我確信房屋沒被火舌波及,只有外圍土地染上幾縷焦痕。
「臭瘋子!」
「999!」
剛才的賭局,在無根者之地的荒涼孤嶺舉行,兩側皆為深淵的蜿蜒小路,是囚屋唯一聯外之路。
下墜中,我滿意的閉上眼,把劍護進懷裡,錯過一個又一個可減速的草木。
「嘎啦啦啦——」
我的火炎
將焚盡試圖扼殺這段佳話的
人、惡魔、萬事萬物
別小看我,我能為我的沉睡喝采。
試圖扼殺?等著撞上的,不管是什麼,它們什麼意圖都沒有。
「唧啦——」
沒有任何惡魔,能再透過我傷害任何人。
「唧啦——!」
我睜開眼,愈叫愈大聲的烏鴉像餓了半輩子緊追著,飛得是真快,也真笨到有剩。既嗅到死亡氣息,何不到下方優雅等待?隨時要力竭而亡的面孔,猙獰到簡直搞笑。
「唧啦!!!」
牠拚死一吼,撞向我懷裡。
X。
「嘎……嘎……」
牠有氣無力往我身上丟樹枝,還這麼剛好捅到我鼻孔。
X。
牠狼狽不堪,仍不死心的瞪著我。一身黑,低調又顯眼的紅尾;枝葉未見枯乾、保證時效。
我解開特別的結、取下布條。離開初始之地時,我的劍布也有著一樣的結。
烏鴉完成遞件、停止催促。不算深的水坑近在咫尺,我熟練做出護身倒法,在炸起的水幕中勉力站起,看著漸歸平靜的水面。
明和智應該以為我死了,但還有個傢伙,在等著這張臉。令人又氣又無奈,想討回一切、又想再也不見的女人。
我抬動不太靈活的腳,水面有什麼東西在變大,但水底什麼都沒有。
啊。
馬車碎塊 ,打昏拆了它們的屁孩。
******
我在移動。
頭還很昏沉,眼皮也是。
「這傢伙倒在很奇怪的地方呢。」
「被攻擊吧,多虧某個白忙一場的好心人,便宜我們囉。」
在說……我?對了,那隻笨鳥……
「是說那鳥真不能關?調教一番,就能一直免費送信——」
「你活膩了?牠隸屬至高無上的東之共主。」
「但牠一直不走耶?……啊痛!牠咬我!」
有夠吵的兩個傢伙,想裝睡都難。
我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裡塞著布。安裝在車上的大鐵籠,除了通風的上方和連通前座的那面,都再安上鐵板加固。
笨鳥正高姿態立於我的劍上休憩,送來的布條,當時被我先隨手纏到劍柄上。
「臭鳥!那可是大爺我的戰利品!」
牠不客氣的輸出連啄。
「你這該死的——」
「嘎,嘎。」
睜開眼這麼久,烏鴉居然是第一個發現我醒來的,這兩人能活到現在,運氣挺好。
「哦,幸運小白臉醒了?」
一人用錯誤方式穿著已經不怎樣的護甲,還輕易把臉和脖子低下,暴露在我張口就能咬下一塊肉的位置。
「我們初次見面吧?」我還有事想問。
「喲,所以呢,小子?」另一人抱胸站在一旁,打趣的俯視我,「你要主張人權,法律,還是程序正義哪?」
他們同時大笑,半蹲在我身前的人突然給我一拳。「少來這套,都是殺人者,我看眼神就知道。」
……倒也不算遲鈍過頭。
「怎麼?想殺我?來啊?」
他擺起格鬥姿勢,捲起衣袖挑釁。我看著他,毫無反應。
「哈哈,天啊,喂,我們不是綁了個腦殘吧?」他兩指比著腦袋轉動。
「或許你得幫他換尿布。」抱胸的傢伙呵呵笑。
「那你就得幫他擦屁股。」出拳的傢伙這回改出腳,把我連椅帶人踹倒。
「嘎嘎嘎嘎——」
「閉嘴,臭鳥。該死!到了地獄,連鳥也只看臉嗎?」
我忍不住笑出來,男子青筋暴現,舉腳要踩但被另一人扯開。
「你不想發財啦?毀了小白臉的臉,不是便宜他嗎?」
「哦……」前一秒還氣呼呼的臉,轉眼堆滿令人反胃的笑、露出黃牙,「『行動市場』很快就到,你要當男妓囉。」
看好戲的男人,朝車外吐了口痰,「沒被炸死的好運,也可能得賣一輩子屁股來還。」
他從雜物堆撈出一塊殘骸,「線路、火藥。懂了嗎?小子。」
……我誤會了嗎?觸發魔王火炎的……
略嫌僵硬的馬蹄聲——不是成馬——騎乘者很緊張。綁了我的傢伙依然慢了幾拍才察覺,轉向早能發動好幾輪遠攻的來人。
「使槍的貴人呢?」黃牙男語帶疑惑。
小騎士沒出聲。
「X,也太短命。」吐痰男又吐了口痰。「那採購……哦呃——」
兩個大男人態度丕變,「請上車,這可是上等貨。」
吐痰男將殘骸丟回雜物堆、穿過鐵柵回到前座拉響鏈條,特製車緩緩停下。黃牙男手動解除好幾道鎖,車尾鐵壁化為敞開的門。
一雙小手賣力帶著全身爬上來。
這兩個傢伙,沒能弄出外接坡道也就罷了,伸手裝紳士和殷勤都辦不到?
小紅帽……不,小黑帽大駕光臨。她看了我一眼,轉向等著大把罪值入帳的男人。
「哦嗯,我們沒有動粗,就是椅子倒了,您也知道,總是有人不知道能去侍奉夫人是多大福氣。」
小黑帽比出某種手勢。
「當然,當然!您得驗貨嘛,滿意了才能給個好價錢!」
小黑帽走到倒著的我身旁蹲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的連衣帽,我們在一瞬間露出同樣表情——
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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