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了多久屬民,就得花多久恢復自由身,轄地外的時間,可能很短暫也很漫長。
「停!什麼人!」兩個持矛守衛攔住我。
「進貢者。」我殷勤遞出一袋珠寶,「新來的,請多關照。」
我身後的馬,每匹都馱了一兩個五花大綁、罩著頭套的人。
兩名矛衛交換眼色,一人收下珠寶,另一人則伸出空著的手,我爽快再補上一袋。
「上來吧。」
交涉過程中,我和矛衛所在的「行動市場」,都沒停止移動,但我充其量就是個游牧行商,市場則是會動的蒙古包聚落。
一個個氈帳,群集駐紮在巨大平台。側邊看去、數不清由多少匹壯馬拖動。
矛衛轉動石磨。我以為那真用來磨米,畢竟一旁堆了很多米袋。
這是市場不起眼也不聯外的一角。戍守這種地方,不是領有厚祿的菁英,就是揩不到油水的免洗士兵,但生命總會找到出路。僅一公尺寬的堅實板子,化為斜約30度的坡道,我熟練的將馬群導成直列,稍微加速踏足市場。
「戴上前看一下背面的地圖。」轉角另一個大口扒飯的矛衛,丟給我臂章。「賣完你的好東西,帶著錢回到這裡。」
我鑽進掀開一角的厚布,昏暗中行左行右,時上時下,有蹲有攀,終於燈火通明。
「新來的?還不過來!」
喔,矛衛們的麻吉穿着一身特製燕尾服,階級和待遇看起來好很多,顯然也還想賺更多。
「去那裡等著!」
寬廣的等候區,有點像人間的停車場。進貢者各自待著,有的占據單格,有的跟我一樣我需要數格,也有包下更多空間的。
我在內心嘖了一聲,都來到這裡了,早10分鐘或晚10分鐘差異不大,但排在前方的團體,自認瀟灑的在上風處吞雲吐霧,還在我被安排到他們後方之後,才開始互相點菸。
這一點都不帥,他們要嘛就聽勸,要嘛就把那些髒東西全吞進肺裡,否則這裡就會多好幾個好揍的人。
「嗨。」我向人手一只手提箱的進貢團搭話。
「滾。」沒有任何人正眼看我,其中一人還趕蒼蠅似的趕人。
哈。
這裡當然禁止鬧事,更禁止損毀貢品。
「很酷的武器。」
我走進他們之中,老大臉上有疤,長長吐了口煙,制止把刀從肩頭拿下的小弟小妹們。像放大200倍的奶油刀,主用途並非砍人。
「在這裡,『聽不懂』當不了藉口。」刀疤男不喜不怒的看著我,「滾,沒有第三次。」
「各位這次的貢品,應該比這刀還酷吧。」
「看你菜,我才多說兩句,」刀疤男又抽了口指間的煙斗,「我不賺人販的錢。」
他把一大口煙吐在我臉上,「骯髒的人和錢,就該在骯髒的空氣中腐朽。」
他的「細漢」們拍手叫好,真令人哭笑不得。
「看來各位不明白自己的貢品害人更甚,啊,莫非常親身驗貨,驗出奇妙的自我感覺良好?」
連著長疤的嘴這次緊閉著,默許手下提刀迫近。
「哈哈哈哈哈!」我仰頭扶額大笑,載我的穩重大馬動了兩步,「可憐,本來我只想插個隊。」
他們剛要發難,就因冒煙的手提箱驚慌失措。
「你——」
「你們怎麼亂丟菸蒂呢?」我吐吐舌頭。
一個個斷面光滑的菸頭,悄悄落在一個個易燃的手提箱上。為我安排位置的人,還有守在各角落的燕尾服大隊紛紛衝出來,我在被水潑成落湯雞前遠離毒販。
那種手提箱不防水,就是厚一點的有型紙箱;裡面的東西也不防水,是用棉紙包裝的加料煙斗。
「真是好險!大人!」我演得滿懷感激又一無所知。
「渾小子……」
刀疤男舉起拳頭,卻先挨了拳頭,不再有型的油頭水花四散。
「找死的東西。」燕尾服大隊算滿會打架的,大口徑手槍抵著刀疤男太陽穴。
「……很抱歉,沒保護好貢品……」刀疤男掃視周遭同伴和更多槍口,回應很有老大風範,卻更激發燕尾服大隊的憤怒和焦慮。
「給我吃!大口吃!」
厚重的手槍將他砸倒,砸出一臉血。毒販一夥全被按在地上,用嘴清理失去貢品價值的煙斗。
「要是夫人不高興,你們就得——」
「大哥大姐們,」我拍拍馬背上閒置的繩索和布袋,「少了貢品,就補貢品。當然,這筆買賣的收入歸救火有功的各位。」
「……小子,你有前途,也有錢途。」
無本又名利雙收的好生意,誰不愛呢?我包裝好更多「商品」,走過條條紅帶和石柱導引的彎路,踏上飾著紅毯的草地,邁向最高最大的豪華氈帳。
居然沒有任何護衛和武裝。
「拜見夫人。」
「……真讓人頭疼。」
榻上某個人影,慢悠悠的坐,慢悠悠的站,慢悠悠撩開紗簾、走出一道又一道珠簾。
跟我預期的不同,女人的臉……滿是藍痕。
「妳怎麼這麼固執呢?」
我困惑的挑眉。
「姊姊。」1001從高大的馬側探出頭。「我來幫妳了。」
……我揉起太陽穴。
「妳?」77區代理,那些人口中的夫人,無情詰問1001。「無用到無法接受現實的渺小人類?」
這是她的聲音,是人對人的鄙夷。
「我有用!」1001大聲反駁,「我幫助了厲害的人,而那個厲害的人盯上妳了!不管妳是誰,都不能再繼續傷害姊姊的身體!」
「說多少次妳才懂?」女人覺得眼前的女孩,既可憐又可悲。「這個酗毒成癮的臭皮囊,早就不是妳姊姊了。」
「騙子!」1001又氣又急,「如果妳不是,妳為什麼——」
「那是『我』重獲新生的代價呀~」77區代理嘴角殘酷的上揚,「那位魔王,既慈悲,又殘酷。」
散發危險氣息的魔鞭,在女人舉起的手上成形,抽響軟地。
「那女人……這女人剛死,我還剩一口氣時,慈悲又殘酷的魔王,總算回應我的求救。」
******
『可悲』
「誰……?誰都好,救我、拜託……救我呀……」
『爾又是怎麼對待向爾哀求的人?』
「……不是、不是我、殺的……」
『呵,只是拿走其抵死不交的果肉』
「我、我……」
『爾身旁的逝者,請吾代為轉達問候,畢竟爾搶著塞下肚的,是辛辣又致命的劇毒』
「您、咳咳……她……是您的?我很抱歉……」
『毫無邏輯的思維與致歉。若是那般,爾早就命喪其手。吾只是與其閒談,就在爾忙著捂肚子、摳喉嚨時』
「請、請救救、我……我會、為您……」
『爾須知曉』
「是……是?」
『爾已死亡』
「什!……什麼?!但我、跟您……」
『吾乃魔王,能與死靈對話的魔王』
「可、可是,魔王更能跟活人對話吧?!我也明明——」
『爾的肉體已無法維持最低活體機能,那些灼燒和撕裂感,就是腸臟四分五裂的悲鳴。爾惟可仿效身旁之女,接受現實』
「我不想死!我不想這樣消失!請救救我!拜託您救救我!!」
『……爾身邊之體還堪用。若欲透過其重生,必須回饋好處』
「這……那婊、那女人……都已經走了——」
『故爾再也沒機會協商,說服、請求或威逼皆然。』
******
「早就是風中殘燭的毒蟲,竟敢這般故作高尚。」
77區代理甩鞭,螺旋槳式捲碎珠簾、撕碎紗簾。我及時遮住1001的視線,她受到不小打擊。
眾多全身赤裸的男子,眼神空洞的或坐、或趴、或躺。
「姊妹一樣討人厭,」魔鞭鎖定某具男體,擊打聲伴隨悲鳴。
「愛管閒事又不自量力。」鞭子換個目標,製造更多哀號。
「她要是好好當個書呆子、乖女兒,就不需要為錢煩惱到失眠憔悴,那至少還能啃書的腦袋,也就不會相信那些粉末無傷大雅,更不會在勒戒所氣跑來探望的妹妹,骯髒寂寞的等死。」
「不對……」1001像是陷入夢遊,「草很多,樹也很多的地方,我跟姊姊再見面了,她幫我慶生了很多年,身體也沒惡化……」
「逃避現實的本事,也棒的如出一轍。」女人打完了一輪男寵,「妳那好姊姊留下遺願,肉身寧願腐朽也不再挑戰禁忌,除非是承諾給妳安穩的家的靈魂,毫無行情的破敗容器還敢喊價。」
1001抿著嘴唇,「所以……」
「所以妳才能在77區苟活,即使派不上用場,沒用到不敢替姊姊報仇,只懂追在屁股後要我注意身體。」77區代理邪笑,「天下沒白吃的午餐,妳終於展現背棄安穩的家的勇氣……」
連接許多藍痕的嘴,吻著、舔著長鞭,「聽說妳很怕痛哦?」
我抱著1001躲過第一擊。
「不錯嘛?很有豢養的價值?」77區代理打量著我,「綁好你,讓你在這丫頭的慘叫聲中,慢慢變成我的狗?」
「真無情,夫人,您不先看看貢品嗎?讓我們自由的活著,或許能得到更多哦。」
夫人舞開鞭網,「物歸原主稱不上進貢吧?我能大方賞錢,但絕不付半毛贖金。」
……我還以為她根本不認得手下長什麼樣子。
「不過,把那丫頭給我,你就能得到……比這次所有進貢者所得更豐厚的賞金,也能成為我的左右手。」
她對著我彈響手指,已如招喚自家的狗。
「他們……或是你想找些女人當消遣或玩具?啊……先不打死丫頭也行——」
1001沒有推開我,也沒有試圖逃離。
「我想知道,您為何餵毒給他們?」我指著男寵們,「他們本來應該更迷人。」
77區代理掩嘴而笑,「你歸還的、躺在那的,甚至是這丫頭,都是我的財產,本質跟錢或罪值並無不同。」
她走到某個男寵旁,喝令其扮演母狗。
「你在人間,在意過鈔票皺不皺或印著誰的臉嗎?不可能吧?」
她再對其他男寵下令,興味盎然的看著他們扮演發情公狗。
「財產的外表或名字並不重要。」夫人直視著我,「重要的是……好好使用、好好管理、好好用它們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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