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教會,沒有國家,沒有神,顯然你也成了魔王的槍手。」
「不不不不……」
亞伯丁緊抓著他的寶貝長槍,被蜂群抬到半空。更多的蜂飛向失去意識的四名騎兵,把他們也托到空中。
這種地獄特有「金蜂」,不傷人也不吃人,甚至不主動獵取,只笑納送上門的禮物,比如說那身厚甲、那把閃亮亮的槍。跟蜂群巧妙共生的,是不出家門的「泰坦蛛」,只等著蜂群上門。
什麼地方都不缺盜墓賊,很難判斷這是魔王們的好意或惡趣味,還是生命自行找到出路。
「放開我!」
「跟我決鬥!」
「槍!我的槍!」
「槍是騎士的第二生命!」
泰坦蛛噴出絲,層層打包四把長槍後拋出,蜂群喜孜孜的接住,為七七四十九天後的獨一無二藝術品先行慶賀。
「999閣下!請帶在下的部下走!」
泰坦蛛露出獠牙。
「連同我的槍一起帶走——」
亞伯丁堅毅、悲憤,只差沒說出,等一切都結束就要回鄉求婚。這種戲碼連蜘蛛都厭煩,噴他一嘴絲。
「我不要。」
「啥、啥麼?!」亞伯丁邊扯走蛛絲邊喊。
「他們沒了你,就是一群巨嬰,個人造業個人擔。」
亞伯丁跟天兵們在蛛網中愈陷愈深,泰坦蛛自然而然的滑近。唯一還能反抗的隊長,奮力踹著長毛長腳,換來一陣氣體噴吐。
泰坦蛛喜歡愉快的蛋白質。
「哈哈~」
「哈、好癢~不要啊哈哈~」
「嘻嘻嘻~」
「哈哈哈啾~!」
「哈、在下輸了!是在下哈、輸了!快救、呀哈哈~」
荒謬。仗著自己有點故事,把獻祭無冤無仇的人當成使命、惹禍上身,認輸像是天大的改過跟讓步?
乙大概吸得太多,笑到臉色開始漲紅。這種平庸的邪惡,得到一句「笑死」,不活該嗎?
「您想起不開心的事?」
1001柔聲發問,我揉著太陽穴搖頭。她撿起一度被沒收、又從蛛網上掉落的手槍,毫不猶豫的上膛。
「搞笑片快變成恐怖片了,您好像不愛看,我也是。」
我瞪大眼,「什麼?等等——」
「他們妨礙姊姊入土為安,還試圖殺掉您。」
我死死抓住那把該死的槍,「不不不,我好的很。」
亞伯丁又吼叫起來,「在下、在下發誓哈!絕不再與您哈、為敵、」他笑出悔悟的淚水,「不哈、在下發哈誓!成為您的盾、您的槍、守護您的一切——」
吵死人也煩死人。我一劍劃破又黏又厚的蛛網,五人落地,由哈哈笑的捧腹變成唉唉叫的揉腰。
「您真壞,」1001一改嚴肅,再度笑得像個孩子,「也真好。」
她作勢對空鳴槍,吹吹槍口。
「臭丫頭,沒子彈還裝模作樣。」我嘀咕。
金蜂和泰坦蛛各自修補家園,完全沒要攻過來的意思。1001指著筋疲力盡、呼呼大睡的亞伯丁一眾,「我真的可以。」
「胡鬧。」我作勢給她一手刀。
「那您再忍耐一下。」她伸手摸摸我的頭,「布丁可以讓一切變好,至少讓小時候的我,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可憐。」
「……我是冰淇淋控。」
這是隨口胡謅的,也許我喜歡,也許不喜歡。好在這種謊言,機靈如她也沒看穿。
亞伯丁突然搖搖晃晃,用不太自然的姿勢站起。
『15,你別管,不會動你的人』
這個墓園,今天真是格外熱鬧。格萊揚拉波爾可使人隱身,但幾個身影簡直是故意秀出存在感,大剌剌踏足此地。
鬥士們。
我悄聲向1001確認,「妳不是屬民了吧?」
她點點頭。
濃烈的惡臭和腥味撲鼻,我捏起鼻子,毫不掩飾我的敵意。
「久仰,999閣下?」為首的紅巾獸面人開口,「在下……」
「有屁快放。」我對他的名字和虛偽毫無興趣。
「請見諒,夜貢對大夥兒來說很新鮮,難免過度亢奮。」他拍著根本拍不掉的血污。
「所以?玩夠了也活膩了?」我隨時準備揮劍。
「不敢,在下清楚您不是貢品,這孩子也不是。」
連同這傢伙在內,六個鬥士都是「人」。紅巾獸面人戴著白手套,鼻上掛著小圓鏡片,就像熟知禮儀的執事優雅彎腰,「但您身後的屍身屬於我們。」
1001動了,我動了,亞伯丁也靠自己的意識動了。我從後扣住對空又踢又咬的孩子,她的指甲幾乎快碰到騎士擋在畜牲前的手。
「感謝您們合作。」紅巾混蛋假惺惺的表示遺憾,「我們也是用生命和身體在換取希望。」
他隨手拈了一把野花,看看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1001,再看看闔眼的軀體,「當然,還有滿足好奇心的機會。」
亞伯丁的槍戳散野花,「你們這群畜牲——」
他被紅巾混蛋身後的兩個鬥士猛然壓制在地,牠們身上泛著熟悉的魔力光。甲乙丙丁被他的吼叫喚醒,迷迷糊糊的撲出去,吸引另外三名鬥士加入亂戰。
其實,是單方面的施暴。亞伯丁以力量自豪,卻只能像個被固定的沙包任由踢踩,而甲乙丙丁挪不開那些手腳分毫,只能趴到隊長身上一起被踢踩。
「差不多就可以了,他們不是貢品。」紅巾混蛋拍了拍手,「那麼,我們將帶走77區的人——哎呀,您想旁觀嗎?」
他大步跨前,稍稍彎下高大身子,用氣音大聲耳語,「雖然我更希望您跟那傢伙一樣愛管閒事,但沒辦法,我們只好對這具身子復仇,她會如何再無一處完好,您可得看仔細點。」
「亞伯丁,」我沒理會畜牲,「沒死吧?」
「在下……沒事……」
「小淑女暫時由你們守護。」
我把1001託付給騎士們,他們沒發問,快速安靜撤離。
「你真打算動手?」
隱形權能給這傢伙真是浪費,他不知道自己的低級視線多擾人?
「你就是66區代理?」
「在這裡,數字可以是珍貴情報。那女人很巧的是77,剛才挨揍的大塊頭是406。」他很自豪。
「這裡不是66區,不是77區,也不是鬥士的地盤。」
一座一座又一座墓碑,被毫無章法的拔起。狂奔的我,每一次穿梭,都刻意行經鬥士身旁,讓牠們不敢鬆懈。
『這是某種陣法?』
格萊揚拉波爾聽起來很興奮。我希望自己懂得更多,可惜腦袋中只有這些粗略知識,但不專業有不專業的好。
我狂笑著反覆移放墓碑,製造沒有邏輯和內涵的百變迷宮,無論有沒有誰懂五行八卦,都安撫不了耐心逐漸耗盡的畜牲們。
燭火響應我的瘋狂,時而在某處形成火圈,時而讓整個墓園伸手不見五指,時而玩起一閃一閃亮晶晶的遊戲。
我笑得更瘋,燭光也咯咯笑似劇烈閃動,並開始點燃某些草木。
我想起了這位魔王的名字。
「謝了,畢弗隆斯?」呼呼的風為我傳話,「但別再隨便移動遺體跟點蠟燭了。」這位伯爵早就收集不少誤解和成見,「大部分的人會以為見鬼或有該死的賊,而不是有誰在為逝者祈福。」
燭火暫時停止變化。
「但你現在超酷。」我補上一句。
每根燭火燒得加倍狂烈,加上樹木枝葉燃出的煙,跟霧色混合成更濃厚的迷濛,嗆得我眼淚鼻涕齊流,鬥士們連連咳嗽。
我又喚了這位魔王的名字,希望他換個方法表達喜悅,但只聽到意味不明的咕噥聲,還有鬥士們高亢的情緒。
這裡又熱又燙又吵,我護著小淑女的姊姊,具現三枚橢圓砸穿煙霧,希望略收通風和欺敵之效,但我的頭,我的腰,我的腳,我的背,全都吞下不善暗器的悶虧——
等等,我明明只丟了三枚罪值出去?
叮叮噹噹的「雨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急。像冰雹一樣,能把人打個鼻青臉腫的「錢雨」,打得我只能抱頭,打得熊熊燃燒的草木、墓碑、蠟燭都冷靜下來,打得灰燼、黑煙通通鳥獸散。
『說過多少次,不要玩火』
陌生的嗓音,夾雜在下個不停的叮噹聲裡。
畢弗隆斯又說了什麼,我還是聽不懂,但完全能聽出他的感激、不滿和長篇大論。
一名鬥士罵著很髒的髒話,牠們最不需要的就是錢,眼前對牠們來說,只是一座難以找到失物的垃圾山。
『擘內,你湊什麼熱鬧?』
『格萊揚拉波爾』
在對話中稱呼全名,只有全名,不是很有愛就是很有事。
『忘了嗎?我對你的藝術不感興趣』
看來是很有事。
那些屬於魔王的謎之序數,與位階、強弱沒有絕對關係。這兩位魔王一個爵位較高、數字較後,一個爵位較低,數字較前,簡直是標準的死對頭設定。
『記性這麼差,還在我的場子鬧,腦子被血堵了?』
『你的擇友品味是場災難,跟人類一樣貪財更是可悲』
『什麼?!』擘內怒了。
「什麼?!」被埋在錢山裡的我也怒了。
格萊揚拉波爾持續輸出,『換個地方就一文不值的媒介,被人們搞成交流和交易的主流,再耍點嘴皮子,誕生虛假的和平之地』
他大聲說著像是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話。
『那些人怎麼了?下地獄了呀哈哈哈!然後發現這兒依然有那套銅臭味系統,天真的驚慌、愚蠢的心安』
「說得好!」66區代理忽然情緒激昂,「在這裡,沒有誰可以用幾個數字打發事實!」
『矯情。既自外於銅臭,就帶上畜牲快滾』
「我們本就只想取走獎賞,擘內大人。」紅巾混蛋開口。
『關我屁事?』擘內冷語,『你不在籠子內吃該吃的飯,怪本魔王埋了主子沒丟到你碗裡的雞腿?』
「不,我們……」紅巾混蛋尷尬語塞。
『行啊,儘管翻找,但好好縮著爪子,別在任何一塊幣刮出痕——動我的錢就是跟我宣戰,明白?』
『財大氣粗的守財奴』格萊揚拉波爾撂話。
『這是你說過最藝術的話』擘內冷冷反擊。
鬥士們什麼也做不了,似乎夾著尾巴灰溜溜撤了。
「畢弗隆斯?」
『大膽』回應並斥責我的是擘內,『膽敢對本魔王的錢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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