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我真是莫名的好，你不喜歡的話，能想想辦法嗎？」
我一手抓住長槍，一手得接住不顧著地、使勁飛踢的1001，只能對捂著鼠蹊部跪倒的57投去同情目光。
「他是能幫姊姊完成心願的專家。」我解釋。
「那也不能委屈……不能犧牲您！」1001的大眼蓄起淚水，「這樣姊姊也不會開心的。」
蛤？？？
「就是啊，」亞伯丁接回他的武器，氣沖沖瞪著還在打滾的57，「在下不該干涉身體自主權，但您的表情就像要完成什麼艱鉅任務，想來是受了脅迫。」
「蛤？？？」我看著哭喪的小臉和嚴肅的撲克臉。
「您不需要屈從這種趁人之危的小子，一定有其他人比他更值得委託。」
我好像懂了，甲乙丙丁也護著大師走近。
「那個，我沒有屈從於誰。」這場面令人尷尬的抬不起頭，摸着不存在的皺紋好一會，我決定一勞永逸，「我喜歡女人。」
「我喜歡男人。」
57終於勉強站起，所有人對我們各自的宣言都沒太大反應。
「他要我確認兩隻鞋的磨損狀態，我沒藝術細胞，所以需要皮帶扣，那大小和形狀能幫上忙。」我用最快語速解釋，「兩隻鞋必須對稱，全身和諧，他才能靜心完成委託。」
「沒、錯……嗚——」
57大聲嚷嚷，氣呼呼打直身子，半懸腰際的皮帶扣，因瞬發的動能又砸了他的命根子一把。
「阿彌陀佛。」
能站直後，57的臉跟大便一樣臭，但還是教了我方法。
該死的保護費，還收得不乾不脆。翻遍系統視窗每個角落，都找不到相關設定，只有到轉帳介面，才會在按序排列的各區代號列表末端，找到以為是留白邊界的空行。
我確認轉出某個數額，眼前跳出新視窗。
“啟用全天候即時通知，尚須……”
通膨真是在哪都有，我不甘願的補足額度。
“全天候即時通知已生效”
「搞定啦？恭喜，更沒好覺睡了。」
「謝了，應該能因此更長壽。」我聳聳肩。
「也是啦，這種地方，失眠猝死或慢性病發說不定是福報。」
57也很務實。活到現在又善於處置屍體，不是催人熱淚就是令人髮指，但我暫時什麼都不想問。
天亮前，他是第二個醒來的，而且只晚2分鐘，挨著我睡的1001都沒察覺動靜。
「你其實很強嗎？」盥洗後，57抹去冰涼水珠發問。
「你待在這更好。」我說，「保護你比完成你的委託麻煩。」
57捂著嘴掩蓋笑聲，「真可靠。」
我沒有笑，「你可不是有口氣就行，得毫髮無傷、狀態絕佳。」
「我比誰都尊重我的專業。」他也斂起笑意，「我找幫手，不是找保鏢。你該在意的是那位已故小姐的完好，不是我的完整，專業點吧，999。」
兩匹馬載著我們移動，重返我本該眼熟之地。然而，要不是巨大馬車和氈帳還留下些破片，一切陌生到幾乎難以辨識。
57顯得麻木，但臉上藏不住嫌惡。
「喲～來得比想像中更慢，膽小鬼就是膽小鬼。」
有人格分裂症也不意外的66區代理，從意外完整的大床上坐起。「為了重溫這副窩囊樣，我特別聘用他們多留一陣子。」
漸漸散去的濃霧中，一對對不懷好意的光芒包圍我們。
「……這麼多……」57大感錯愕。
「無所謂。」那些不專業的埋伏，我早就察覺，畢竟牠們也沒想躲，只是隨意又隨性的找個地方閉目養神。「這個數量，保護你也簡單的很。」
這不是安慰，但57笑了，無視那些畜生開始做正事。
「臭娘們，找了打手就敢無視本大爺？……999？！你知道他是怎樣的傢伙？」
66區代理終於看清所謂的打手是我。能一句話得罪這麼多人，這口牙怎麼留到今天的？
「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我懶懶回應。
「你討厭鬥士吧？」
「不只喔，」我始終守在57身邊，並做好若有必要、一擊必殺的準備。
「哈哈，這是生意，是藝術，但我不是牠們的朋友。」66區代理跟我保持距離。
57停下腳步。我們盡可能不關注屍體，不想像瓦礫、木片或碎金屬中變色的手指或腳尖，連著怎樣的殘軀和臉孔，然以血抹地的巨大暗紅箭頭，用難以忽視的惡意故弄玄虛。
「太抱歉了，我沒想到你會來，弄得不是太美。」
血箭頭指向霧還沒散盡之處——尖尖的什麼，模糊的什麼。
「那小子就喜歡那種東西。」66代理說個不停，「999，他說不定覺得鬥士很可愛，想跟牠們做朋友呢。」
57加大腳步。
「他可不是急著想看清——」66區代理在我身後喊。「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媽就是個愛跟怪物為伍的——」
「你，」我按住57的肩，斜眼警告不再跟著的討厭鬼，「再提一次誰的媽，難保我不會哭天搶地，搥胸頓足。」
「噢，請節哀。」
我推着57走沒幾步，討厭的聲音又從後傳來，他的影子手舞足蹈，「女屍、那個小女孩，還有這娘們能付的酬勞……我能給你更多。有點癖好和偏執，才能有這身功夫嘛。」
這混蛋是在放什麼屁？
「我不跟怪物一夥，但很歡迎人類朋友，無懼世俗眼光的更是歡迎。」
「在這裡，怪物至少不會否認自己的殘酷和罪。」我扯開嗓門，「閣下很不平凡，也很不討喜。」
66區代理搔搔頭，「你說對了，我跟這小子認識時，就不甘於平凡，就算跟怪物和平共處的聲音愈來愈多，我也不想從眾。」
57將武器握得更緊。
「他喜歡怪物，我就把他扔進全是怪物的地方，這小子，為了活命，親手把說過的喜歡、尊重……」
「不然呢？」我重重停下腳步，「你會為了讓喜歡的成為不好的樣子……去死？」
這死變態肯定沒真心喜歡過什麼。66區代理瞇起眼，轉轉手上戒指。「不要命的人，最不討喜。」
水柱乍現，我沒能多咒罵，就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57身上——他在滾滾濁流中，試圖抓住每個死氣沉沉的尖樁。那些洞穿的身子，和57要哭不哭的臉，令我十分鬱悶。
他們一個個都被扔到空中。
或許我很壞，或許我很好。
跟怒火不同的體熱，在巨洪初襲之際立刻示警。66區代理想要我跟57的命，反正一個新仇、一個舊恨，還能滿足好奇心。
試圖作弊的蟲子，會有什麼下場？陸路違規者的最後，他大概已經看過了，目睹那畫面沒什麼危險性，還可能刻意為之。
水路就麻煩了點，一望無際的大瀑布是清晰又模糊的分界，沒人知道從哪片青苔或水花開始，是不可踏足之地。
蟲面人飛著，六足緊抱抓著望遠鏡的66區代理，真是廢物。
「叫什麼，比這刺激的遊樂設施多的是。」
借力使力不難，我將自己也拋入空中，57的腦袋瓜拍起來手感不錯。「不能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捲進又寬又急的大江，確實不用越界就能先死100次，就算是我，也不見得能劈開每一塊閃現的巨岩。
「嗯，要走囉！」
「——去哪？！！！」
我用上每個細胞的力量，依然沒能斬斷急流、分開大水，但我們彈得又高又遠，恰恰出了大江邊界。胸內的熱感在翱翔中褪去，我總算感受到該有的清涼、愜意。
「別跑——」
57對著早就無法回應的身子們吶喊，無暇評論腳下不知夠不夠緩衝的樹海，我「游」到正確位置，為他和他們牽起每隻手。
「謝了，咦嗯？」他發現我沒要一起拉小圈圈。
我拍拍他的肩，「最厚、最軟的一區會接住你，吃葉子開心～」
「#%@呸噗去哪？！！」
真是個愛吃葉子的笨小子。
連鎖嘩唰聲熱情回應、擁抱他。至於我，則在枝冠間連滾帶滑，連懸帶吊，俐落的不輸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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