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現在又善於處置屍體,不是催人熱淚就是令人髮指,但我暫時什麼都不想問。
很密、很密的樹冠,很高、很大的樹,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強烈生命力。
數不清的飛葉、碎枝伴我翩然落地,這種時候,就算植物們開口抱怨,我也覺得討喜。
57昏倒了,但他好得很,他犯險想找的,也全都好好的長眠。
密林幾乎暗不透光,落葉積得又厚又軟,犯睏之際,我在落葉上掘出夠大的坑,準備把他們先藏進去。
“Oops...”
我暫停動作,57不像在惡作劇。
“Oops!”
?!!
暫時睡了的,永久睡著的,都安安靜靜。我邊加快動作,邊想打自己兩巴掌提神。
“Oops!!!”
這聲音聽來嚇得不輕,我也嚇得不輕。
1公尺深。
一個頭骨。
人的頭骨。
這裡確實沒有鬥士令人作嘔的氣息,我也確實大意,正要拔劍,頭骨遽然翻面,變成一張睜著圓眼的人臉。
兩種尖叫不和諧共奏,一道影子破葉坐起,我則猛然跳起,頭狠狠撞上碗口粗硬枝,眼前幾乎一黑,整個人直直往下掉。
啊,是個人,有影子,會流汗,有各種會被歸為人形的特徵。
“Oops----”
躲避不及的倒楣鬼,只來得及匆匆轉身,掛在後腦的骷髏頭,再次為其承受不明攻勢。
我衷心希望他不會傷得太重。
「999……」
「999……!」
「9、9、9——」
我醒了,悄悄將眼皮打開一條細縫。又多又亮的火把,把各種影子形塑得十分鮮明。沒有其他人在,背後、腳底的觸感都很堅硬,我的手腳、脖頸都拴著鏈,57也一樣。
「誰來過嗎?」
57愣了一下,大概在想,我上一秒看著像是難以甦醒,這一秒又像未曾失去意識。
「……沒有。」他略顯不安的關心,「沒事吧?」
我搖著頭微笑,要是知道我怎麼撞昏的,他肯定翻白眼。「你呢?」
57苦笑著、頗為辛苦的搖頭,「就是重了點。」
把我們當畜牲拴在這的混帳,給他上了比我粗兩倍的鎖鏈。顯然,身高超過180公分,未必只有好處。
「那走吧。」
我一甩手,長鏈彷彿毫無重量的滿室飛舞,先解57左手足拘束,再斷他右手足枷鎖。
「紙糊的破爛。」
我一蹬腳,兩面牆被鞭垮,天花板也沒了大半。剝去手腕腳踝一碰就裂的金屬環,我走近57,扳斷將他鎖喉的惡趣味,從新弄的天窗扔出去,扔個老遠。
「得拿回我們的寶貝。」
不知死活的臭混帳還拿了我的劍。
「…扶我一下…」57撫著胸口埋怨,「這張臉太嚇人了,管理一下表情。」
真是的,這種纖細小心臟,喜歡的是名為怪物的可愛動物吧?
「我背你?」「去死。」
好一陣子,只有兩種腳步踩在枝葉上的聲響。57慢慢走在前頭,沒有抽噎,沒吸鼻涕,愈是這樣,眼淚落下的聲音愈響亮。
幾乎脫口而出的名字被吞回,「……66區代理……的確是個混蛋。」57假裝清喉嚨,「但我也沒多紳士。」
「喔,那就當個美男子啊。」
他噗哧一笑,「老實說,我記得那混蛋,他也記得我。」
當然會有的吧?不,這樣才正常吧?我默默這麼想著。
「我很不爽。」57咬牙切齒。
「我想也是。」
偏偏沒忘掉髒東西,多嘔啊。
「我很不爽,」他這回完全藏不住哽咽,「我的保留明明……」
57說,他記得那張慈愛的臉,記得他跟那張臉約定了什麼,卻唯獨想不起,那個天底下最重要的名字。
「怪物說,她才是怪物。那些人也說,她才是怪物。」
「管他們去死?」我問,「對你來說,她是怎樣的存在?」
「我唯一的、最愛的媽媽。」57抹去眼淚。
「她的葬禮,大批妖魔真心為她哭泣。」
我上揚的嘴角略僵,他則笑得爽朗。
「她欣然接受血的反噬、她為妖魔生存空間與權益著想、她是非常特別的除魔師……更是了不起的女性和母親。」
******
只有約130公分高的小男孩,不安的捧著熱可可,來到整潔溫馨的軟床旁。 「……媽媽?」
斜靠在枕上的女性,拿下因睡著而覆在臉上的書。
「哦,」她愉快的挪動身子,拍拍騰出的空間。「謝謝你,在夢中就一直聞到甜甜香香的味道。」
看著女人神采奕奕的啜飲,小男孩也跟著和緩的蒸氣放鬆下來。
「你看到啦?之前叔叔送飲料給我的時候。」女人稱讚男孩,稱讚他把領子燙整得恰到好處,稱讚他穿什麼襯衫都很適合。
「嗯~」男孩等女人放下杯子、擦完嘴,才輕拍著她的背發問,「叔叔……是之前的大狐狸,對不對?」
女人看著一點也不害怕,滿是期盼她分享祕密的小大人。「你……」
小男孩都記得。狐狸先生受傷時,他幫忙拿繃帶、換水,除了柔美的毛,定點便溺、不舔傷口、不弄亂被毯的優雅睡相,更讓他印象深刻。
狐狸先生恢復得又快又好,小男孩一度以為,媽媽是天底下最厲害的獸醫。聽到這樣的誇獎,她豪爽的大笑,正優雅理毛的大狐狸,從沒叫過半聲的大狐狸,猛然打了個大噴嚏。
再幾天,大狐狸離開了。沒多久,小男孩第一次看到異常嗜睡的媽媽,就像病了。他不知所措,他不是獸醫,媽媽也不是狐狸,大狐狸也沒有捂著看不出所以然的肚子。
他搓了毛巾,抹了桌子,拖了地板,消毒了餐具,也說不上為什麼,他只是見過,人,在髒兮兮的地方愈來愈沒精神,甚至再也沒醒來。
看著一塵不染、通風明亮的家,小男孩抹去額頭的汗,咕嚕嚕灌下半杯水解渴,忽然想到,媽媽曾為他製作綜合水果熱飲。
憑著印象,他洗淨、分切蘋果、橘子和一些水果。充裕的新鮮庫存和補滿的米麵菜肉蛋,加上可直接入口的多種鹹甜即食包,母子能至少一周足不出戶。
「叮鈴——」
小男孩聽到風鈴聲,跑到小畫面前,看到一名高大挺拔的男子,掀開手上提盒,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冒著煙,引發小腦袋天人交戰,最終,他選擇按下通話鈕。
他沒見過這名男子,卻覺得親切。最重要的是,提盒裡都是媽媽和他愛吃的,是老朋友嗎?但媽媽說過,老朋友自己進得來。
「小鬼,不,小子,不,小娃……」
照理說,男人看不到畫面另一頭的小男孩。
「開個門,蜀黍是老朋友。」
「您是——」小男孩握緊來不及放下的水果刀。
男人眉頭微蹙,「餓了吧?馬麻也餓了吧,這裡有好吃——」
臉上三條線的小男孩,毫不猶豫的按下另一個按鈕。媽媽示範過,要是感覺不對勁,立刻「送客」。不會有任何生命受到殘害,多重水柱只會招待不速之客沿著山坡品味泥土和綠草,然後回家洗洗睡。
賊,流氓,屁孩,好奇心過剩的旅人……好像都沒再找上門,這次應該也不意外。小男孩看著徹底沒了人影的小畫面,關了水也關了畫面,一轉頭卻差點尖叫。
男子一手捂住小嘴,一手捏著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刀子,「真麻煩。你能聽懂吧?現在我說的話?」
小男孩點頭的同時,水果刀被安全放到桌上,「拿著這東西,就要專心。」
小男孩再點點頭。
「你媽媽現在需要好好睡覺,你會安安靜靜的,對吧?」
小男孩作出立誓手勢。
「我以為你會咬下去呢。 」在男子眼中,人類幼崽跟不可知的外星生物無異。
「叔叔身上一滴水都沒有?」在男孩眼中,這根本是在變魔術。
「甩掉了。」男子站起身,抱怨這種味道的水居然標榜可生飲。
小男孩聽著奇怪的自言自語,看著明明能伸手打開櫃門,卻偏要用高挺鼻頭嗅聞的奇怪行為,默默退到主臥前,猶豫要不要叫醒媽媽。
門開了。
女人微笑著牽起小手,走向廚房。
撕開某種包裝袋的聲音,液體倒進容器的聲音,湯匙攪拌碰撞杯壁的聲音。
香香的,甜甜的。
「你來啦。」女人既放鬆又慵懶,「也不先說一聲。」
「躺太久,突然想活動活動而已。」
男人放下溫暖的杯子,將分門別類裝在精巧食器的料理,一道道拿出提盒,擺好三雙碗筷。
「謝謝,開動囉。」
女人要小男孩先去洗手,自己則拿起杯子,將濃度、溫度都洽到好處的奶褐液體一飲而盡。
「謝謝叔叔,剛才……」入座後,男孩抱歉的率先開口,男人不以為意。他驚訝於屋內的整潔,還有那盤各自被切成一口大小的水果,「你做得很好,」
他看向氣色尚佳的女人,「下次?哪裡?」
她挾起一大口菜,「不搬了,我喜歡這。」
男人順著女人的目光,不著痕跡的看了吃得正香的孩子一眼。
他不打算勸。
不出於本能養育後代,不只是扮演進食的肉塊,正是智體異於野獸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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