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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35/140 愛濃於水的起源

「她的葬禮,大批妖魔真心為她哭泣。」

不過,男人也不打算誇獎女人,不把續命當成畢生第一要務,究竟是靈性還是劣性,長壽如他也無法定奪。


「叔叔?你不吃嗎?」


男人覺得這小子不太討厭,但他太討厭人類。有言道,年紀大了有時更像孩子,他在同類中不算老,但以人類的概念來說早已成精。


「叔叔只吃其他……你可能覺得又臭又噁心的東西。」


他想嚇一嚇小男孩,對方卻一臉崇拜。

「叔叔長得帥,還吃苦瓜、茄子跟香菜?」


男人白眼捧腹大笑的女人,「寵豬舉灶。」他特地用了孩子……不,或許女人也不懂的詞句。


挑食??為了適應各種環境、各種變遷,他和同類嚼過臭鞋,舔過污濁的冰塊,還有更多不堪回首的。


「我不吃的比他還多。」女人繼續享用美食。


那天,男人待到很晚,晚到男孩本以為叔叔會住一晚,而孩子畢竟是孩子,在脫離只有幾種顏色的生活後,身體更像要睡回這年紀該有的睡眠時間似的,很難撐到三更半夜才斷電。


媽媽告訴他,也可能是時差。這名詞有點難,但媽媽解釋得很好理解,小男孩還為此多過了一次生日,所以他不討厭時差,不討厭這麼棒的魔術。


叔叔的魔術也很棒,他很好奇,怎麼咻地跑進他們家,怎麼快速甩乾那麼多水。也許,他能教會可愛的大狗,說服媽媽養幾隻。最棒的是,媽媽和他都不用花那麼多時間吹頭髮了。


男孩窩在沙發上,聽男人說老朋友的事,媽媽好像也都認識。他想多聽一點,但實在睏了,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睡著、被媽媽抱在身前、靠著媽媽的肩頭。


叔叔要走了?男孩有些失落,他迷迷糊糊的看著媽媽的拖鞋,以及擦個晶亮、隨時能坐著欣賞前院的廊道地板。


不,看來他已經在作夢了,但這夢好真實,也不像先前作過的一些夢,能隨心所欲活動身體。


叔叔的影子,變得更高、更巨大,甚至還有長長的尾巴跟鼻子。


翌日,叔叔不知何時再訪的消息讓他小小失落,但許許多多的妙事,很快引走他的好奇心。


比如說,徹底打掃過的房間,出現幾絲動物的毛。

比如說,媽媽念給他聽的每個小故事、每個角色。

比如說,廚房哪些包裝袋動過,不是他,也不是媽媽動的。

比如說,半小時前才修剪的某些花草又長高。

比如說,送走不受歡迎訪客的水,即使前一天還蓄積在各個大小窪,總會在他一不注意時,乾燥的無影無蹤。

比如說,他逮住了從牆縫溜進院子的蛇,放生後想補牆,卻發現那縫連蜈蚣寶寶要通過都很勉強。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是個聽媽媽話的孩子,他沒再度質疑自己,只是好好確認過,自己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們都說我很奇怪。」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小男孩曾哭著這麼說。

「哪裡奇怪?」

「說我不愛玩騎馬打仗,不會掀女生裙子,不想遠離那個山洞,肯定是……」

「肯定是?」

「……肯定是個怪物。」


女人當時笑出來,不斯文、不端莊、不掩嘴、不讀空氣、不懂安慰,卻也真誠的沒有任何負面意涵。「那你喜歡做些什麼?」


男孩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剪東西、縫東西、修東西……讓它們看起來很有活力……」他低著頭。

「了不起。」女人讚嘆,「那個山洞的雜草,也是你弄的?」

「……嗯,我看到了腳印……還有血,一定有人趁著沒人看見,把動物……」


這是個留有很多野性之美的地方,但也非常貧窮。為了活得像個人,很多人並不愛惜其他生命——不管是不是人。


在這裡,人,是少有的娛樂媒介,也是為了維持生計、必須不斷製造出來的資產。如果能熬過歲月,熬成大人,從純粹的資產,變成也能夠調度資產的存在,那股解放、那份享受,幾乎吞噬了所有曾經疑惑、曾想改變什麼的童言童語。


如同歷史中的繁星,這樣封閉的地方,家長、村長、祭師如同神一般的地方,那樣的聲音也出現了。


這個世上,根本沒有神。


男孩沒有名字。


傳說中,讓他暫住肚皮的女人,是逃出去的旅人;傳說中,用精氣讓他出生,因丟失全村資產重回底層、沒事就打他出氣的男人,某次動粗時腳一滑,跌在亂成一團的雜物中,自縊身亡。


直到天亮,男孩才發現他再也不會動,畢竟他時而暴跳,時如死屍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男孩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默默開始整理破屋,開始為總是死氣沉沉的一切改頭換面。


他不記得那個讓他住過肚皮的女人,只聽過不斷打人的男人說,她曾是多麼愛他、多麼有生命力、跟大家多麼像一家人的女人,都怪自稱她弟弟和丈夫的怪物檔,某天開車撞死好幾人,硬把女人帶走。


男孩沒有說,但他真為那女人開心。他在這看過的女人,沒半個有笑容,沒半個能保持最初的樣子。她們眼裡總是快速失去某種東西,再漸漸添上不同的東西,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他很高興那個女人離開了。


女人在這裡總是有苦差事,還不時就被拉到暗處挨打,雖然他聽不出那是用什麼施暴,但拍打還是撞擊的聲音千真萬確,有時女人身上還真的看得到傷痕,而不只是衣服破損。


某天,改變他一生的女人眼看就要有進無回,拿了村子好處的警長,教他們布置猿猴也難越過的重重刺網,裝油的大鐵桶還浸着能鋪開的帶刺鏈帶,就等哪天對哪台倒楣車一還惡氣。


「妳這XX!醜八怪!」


男孩蹩腳的罵出那些低俗的嘴說過的話,爬到離女人最近的廢棄鐵皮屋頂上,倒下一盆豬屎,逼迫努力想拐進新資產的假笑男放開女人的手。


幾個較大的孩子,馬上來拖走男孩,假笑男忙著對女人賊笑,重新引導她進一步參觀秉持古法生存的活文化遺產。


再幾公尺,就是另一個世界,沒有法治,沒有國籍,沒有救援,沒有過去,警長跟村人一起打造出,他們那類人也能像神一樣的樂園。


「快逃——!!!」

男孩情急之下,邊被拖行邊尖聲喊出心底話。他被粗暴的踢下鐵皮,撞倒鐵桶。

「真是中大獎了。」女人哈哈一笑,反過來抓住假笑男手腕。

「是啊是啊,孩子總是有活力的好。」

假笑男看女人的眼快藏不住貪婪,他喜歡這種喜歡刺激場面又主動的年輕身心,村內的他差不多都膩了,這個新貨各方面都很「新鮮」。


他正想著置身雲端的各種美好,發現自己真飛了起來。

「……??嗚啊哇——!!!」

男人被女人丟了出去,正中圍毆小男孩的大男孩們。


「為何打保齡球總是洗溝……黑店嗎?」女人邊碎念邊走到小男孩身邊,「站得起來嗎?」

「……對、對不起……」小男孩求生欲十足,「我……」

「我不介意,」女人直接牽住沾滿豬屎的小手。


女人確信了,男孩想幫助她,而且身上還有她一直在找的氣味。不是豬,是狐狸,是很特別的狐狸。


「你們運氣真好。」

她看著拿出各種武器,使出人海戰術的村民,左手豎起劍指。


也許是風?也許是沙?男孩不自覺瞇了眼,然後世界就變了,那麼多的人全倒在地上,亂七八糟的武器全碎得異常。他覺得好痛快,痛快到立刻邁開腳步,想收拾掉所有終於能清理的東西。


「嘿。」

女人蹲了下來,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氣十足的語調。

「慢點,會跌倒的。」


小男孩愣住了,他從沒聽過這樣的話,他剛才甚至有點擔心,因為村裡的女人,很常上一秒輕聲細語,下一秒大聲叫罵,拿了他偷給麵包、飲水的禁閉者也不例外。


女人凝視他一會,「不會有人追你、罵你、打你了。」


身著不同制服的軍事人員大批抵達,帶走所有昏迷的村民,男孩看到壞警長被架到指揮官面前,再被上銬壓進車內。

「非常感謝您。請放心,我會好好處理……這孩子是?」


男孩躲在女人身後,緊抓女人俐落的寬褲。

「幫了我大忙的好孩子。」女人笑著輕拍他的背,「交給我吧。」


指揮官帶隊離去。

「你叫什麼名字?」「……我沒有名字。」

女人抿起嘴唇,「你的家人,在那些人裡面嗎?」

男人不假思索的否認,又馬上沮喪低下頭,「是的,我的繼父。」

女人重新讓男孩看著她,「你知道那些事不對,是嗎?」

男孩有些遲疑,但依然誠實回答。「我不喜歡。」

女人誇獎他,「你對誰做過你不喜歡的事嗎?因為繼父或誰……」

男孩再度遲疑,最後緩緩說出生父生母的事,他現在已經知道他們叫這個名詞,「他們……也許覺得?沒有我就好了。」


女人自認沒什麼母愛光輝,也有心理準備,這種環境下的孩子,勢必有所不同,卻依然聽得難受,噁心感不亞於過去某些任務或訓練。


「其他孩子說,我是神沒丟進垃圾桶的瑕疵品,因為……那些人難過的,我不難過。那些人關心的,我不關心。那些人想從父母身上學的、要的……我……我很奇怪。」


女人霸氣的一屁股坐下。

「哪裡奇怪?」


這麼理所當然的真切,讓小男孩一股腦吐出更多更多——他不想做的,他想做的。女人看著他聽,看著他說,稀鬆平常的接受,打從心底的認可。


跟小男孩偶爾想像過的媽媽一樣。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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