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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36/140 狐狸知道的歷史

這個世上,根本沒有神。

「沒有任何生命,是神的瑕疵品。」

往後山的路上,女人告訴男孩,「包括被抓走的那些人,包括跟你我很不一樣的人,包括不是人的生命。」

男孩順着牽他的手,抬頭看著女人。「那為什麼,大家這麼不一樣?」

「這個嘛,比較有趣?」女人因認真想像、眉毛一上一下,「你想想看,每天睜開眼,天上的雲,地上的草,路邊的樹,說早安的人,遇到的每個臉孔,都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男孩也皺起眉頭。

「我們沒有不好看,但還是很討厭,對吧?能發脾氣的只有自己,能分享好心情的只有自己,簡直就是活在只能照鏡子的世界。」女人用去力揮去那些糟糕的假想,「空虛又無趣,感覺根本沒什麼好體驗的,不是嗎?」

「體驗?」

「是呀,我們不會什麼都沒留下,但也不會永遠是這個樣子,就像你看過的花呀草啊動物,它們會留下種子、養分和足跡,但總有一天,它們會不再這樣。」


即使男孩堪稱小大人,也無法立刻完全理解。

「你能創造出只屬於你的體驗,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真的屬於你。」女人停下腳步,低頭看著男孩。

「那些人想擁有不屬於他們的,你可以逃,可以戰鬥,可以要求他們住手,可以說他們壞,但不能把他們當成瑕疵品。」

什麼有得商量,什麼沒得商量,男孩還算敏銳,但這次他不像之前只想低頭敷衍,而是挺直了背發問,「因為那樣很壞嗎?跟他們一樣?」

女人蹲下,再次平視男孩,「孩子,100個人,至少就有100種好壞,你不需要特地跟誰一樣或不一樣。」

她指著男孩胸口,「這裡有什麼?」

「……心?」

「嗯。」女人十分滿意,「心是偏的,我們可以也當然有喜歡跟討厭的,但隨時都要記得,其他生命也一樣。」


萬物終將一死,卻沒有誰是為了去死才出生。


想要體驗生命,就必須活下去,雞吃蟲,羊吃草,人吃菜吃肉吃果子,卻也都可能因「進食」而死。


不必然成為助力或阻力,不管有沒有走進各自的生命。


「我們不是神,神也未必看著我們,但沒有什麼……生來就是錯誤或沒必要,好嗎?」

「好。」男孩用力點頭,「只是我可以討厭他們。」

「當然。」

「如果有一天……神覺得我們是瑕疵品呢?」男孩開始探究更多情境,更多為什麼。

「那可真傷腦筋。」女人只煩惱了5秒鐘,「如果有誰不愛我們,我們還是要愛自己、愛熱愛的一切。」

「因為那是很棒的體驗?」男孩學得很快。

「對,只屬於你,又只屬於你愛的一切的體驗。」


他們到了。女人看著像被專家整理過的洞穴外圍,但男孩的本事不止於此。

「咦?!」他跑到某小塊草皮前,「這裡……好像被翻過……」

「或許有哪隻老狐狸笨手笨腳呢?」女人沒放過這個挖苦機會,老狐狸就在洞頂上,還八成正氣她多管閒事。

「老……狐狸? 」男孩沒見過這種動物。

「他們挺有潔癖,一定很喜歡你細心弄好的這裡。」

「噢!」男孩跪地檢查,「埋了便便嗎?好吧,至少沒什麼味道,之前這裡不知有多少屎,清得我差點臭暈……」

女人微笑,「謝謝你,真是了不起。」

她很感謝男孩,讓這個洞穴的故事跟尾聲更加體面的走向新篇。


大概是那樣吧,傷重的老狐狸躲藏時,又被追兵誤打誤撞困住多時。近來,本要等小男孩再訪洞外時弄昏他,然後就把其他污濁之物,連人帶村化為大地的肥料。


男孩聽過,村子的大人物喝個爛醉、得意洋洋的說著,他們永久驅逐了逆神的孽靈,獻上異端的人頭,拋頭顱、灑熱血,才得到神的賜予,建立如此美好的樂園。


比起像個史前野蠻人勞苦、鍛鍊以在未開化之地求生,比起擁有一技之長還要忠誠、平等、共享才得以交配,大人物很滿意新的信仰、新的體制、新的權利。


女人們要感恩戴德,樂於奉獻,因為她們再也不必面對野獸。

男人們要歡慶生逢其時,因為他們流的每滴血、每滴汗都在為神仙般的日子儲蓄。

孩子們更是萬中選一的幸運兒,弄髒手、弄臭身子就能保證什麼都不缺的好日子,革命先烈幼時想都不敢想。


村子還是會打獵,但只是加加菜、獻獻寶,作為遊戲或處刑。男孩不知道的是,他們遷過村,遷村正是革命的誘因和起點。


一切,就從村落原址被宣告為邪地開始。



找上門的神祕團體,堅持在此履行斬妖除魔使命,惹得前村長勃然大怒。一向敬拜大自然的聚落,世世代代都仰賴並守護寶地。


那兒磁場乾淨,靈狐更曾暫居。

都是男孩出生前的事了。


神祕團體留不得那塊地,留不得任何讓全族蒙羞的污點和失誤。

他們找上村內不得志的群體,策動離開故居換取更輕鬆生活的革命,告訴他們最有限資訊——放大好處,弱化風險。


不能隨意對人類出手的神祕團體,微笑著送來一批批食物、飲品、武器和琳瑯滿目的物資。革命者驚險用當地首見的熱兵器戰勝冷兵器,用前村長的頭顱、對異端的殘酷監禁,得到包養般的承諾。


狐狸的毛皮,少部分成了高位傀儡的行頭。威力有別的武器,效用各異的藥草,集中配發而非一起分享的糧食,讓階級漸漸穩固。下層只想著溫飽,盼著翻身的機會;中層忙著嘗鮮,夢著更愜意的日子;上層貪著如夢的一切,更怕這一切美好如夢。


守舊派沒有倖存者,但他們留下很多。在地底走到絕路的人們,認真生存、好好生活到最後一刻,用他們代代傳下的智慧。


廚房、臥室、廣場、箭靶、石槍……克難卻依舊驚人的引水和排污系統。他們死於營養不良,而不是傳染病或脫水。他們對抗飢餓的戰果,遠超人類所能想像。


這些人敬拜自然,敬拜不絕的未知,在刻苦之際、微光之地,接納已難維持人形的老狐狸,接納「最危險就最安全」的避難說詞,分享珍稀的營養和熱量。


「一定出得去。」

老狐狸從一動也不能動時,就不斷複述這句話,這群人也爽快的應和新朋友,一天,一天,又一天。


他們都不接受天上掉下來的肉。老狐狸理解不食同伴肉,不飲同伴血的情感,但不能理解為何偏偏是現在。


「你會死的。」

「我少點肉不會死,你們才要死了。」

「老狐狸,你不會只少點肉,萬一我們露出獠牙……你也不讓我們為你潔牙。」

「我們都知道,那是隨時能吞噬我們的本能,如果對它低頭,死活都只是更糟的地獄。」


老狐狸很感傷。

不把續命當成第一要務,究竟是靈性還是劣性?


他們無法一起重見天日,在他恢復到能夠掀開洞穴前,早已超越肉體極限的生命,早就靜靜燃燒殆盡,絢爛、平靜、無悔。


老狐狸很鬱悶。


穢物污濁,土石沉重,但真正困住他的,是各種巧妙融入環境的符文,那些消耗智體性命煉製的圖樣,若非追丟又不便引來一國政府關注,那些傢伙才不捨得用在這。


那些傢伙肯定也會很鬱悶。

而這女人,將被討厭她的同僚再記上一筆。

而這女人,居然還在操不該操的心。


老狐狸很火大。


他留在男孩身上的淡淡標記,只是為了區隔,想不到她找上門的速度比火箭還快,真不愧是除魔師的前王牌。


大片浮雲飄過,男孩突感既餓又睏。女人看著站在孩子身後,化為相貌堂堂人形的老友。

「你啥時會哄睡小朋友了?」

「妳不該出手。」

「啊?」女人挑眉,「整村人被抓走,比整村人消失低調吧?」

「妳就這麼想英年早逝?」老狐狸嘆氣。

「拜託,剛才那只是老娘的殺氣啦,不用擔心紅顏薄命。」

「那這孩子呢?」「帶回家囉。」

「妳終於瘋了?」

「我清醒的很,他只是普通孩子,除魔師不會想為此折壽——」

老狐狸打斷女人,「多的是方法讓他長大,妳嫌自己的弱點不夠多?」

女人大笑,「弱點?真有意思。」再度席地而坐的她,嬌小的能完全躲進老狐狸影子,「你老實說,現在還是以前的我強?」

「……也許妳早就夠強了。」老狐狸真心希望女人長命百歲。

「也許,我的血有朝一日會放棄干涉我的人生,」女人取出小錦囊,「來我的新家掃除吧?同伴的恩人就是恩人?」

老狐狸給小男孩的,就是同伴標記。

「『同伴的恩怨就是自己的恩怨。』」

「有差?」

女人打開錦囊,將其繫在小男孩腰間,老狐狸懶得爭辯,化為一道長影竄入。


錦囊重閉,小男孩逐漸意識到在臉前揮著的手。

「……嗯?」

「呵呵。」女人用拇指擦拭他的嘴角,「累壞了吧,站著都能打盹。」

「噢?……噢!」男孩既驚訝又難為情。

「沒什麼大不了,」女人要他低頭看看,「這樣我才有時間變魔術。」


男孩從未見過這麼精緻的物品,女人說,這是讓幸運兒能夠許願的魔術,如果他想要找媽媽,也不是不可能。


「……媽媽……」男孩看著女人,「我希望媽媽一直很有活力。」


他沒有說出最想說的話。這裡不適合外來者,這裡的人,也早就無法離開唯一熟悉的土地。


只要卡車不再開來,倉庫不再被施捨的食物填滿,他能想到的,只有幾棵偶然發現的野蕉樹,幾條不算湍急、有些小魚的溪流。


他不知道女人怎麼來的,也不知道女人會怎麼離開,但應該不需要再有什麼飛車衝撞搶人。


「媽媽」很不容易,也很容易不幸。


男孩看過其他挺著肚子、連起床都不輕鬆的女性,看過身揹小小娃、晝夜難以闔眼的女性,看過讓孩子借住肚子、身材走樣而失去地位的女性,看過沒聽過一聲媽、就被草蓆裹著,由火炎引渡到不為人知世界的女性。


幸運一點的,跟養子養女感情很好的女性……不,其實也不怎麼幸運,他們在想離開的夜晚被逮個正著,然後……


「火炎的另一頭」到底是什麼,小男孩不清楚,他只知道被燒、被燙很疼,只知道人體會在火中失去原狀。


大人們謊話連篇,他只希望那些人,是真的再也不覺得痛,並真的因為那種熱度,讓吸乾活力的怪獸,再也無法追著他們跑。



「你……在擔心我?」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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