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的血有朝一日會放棄干涉我的人生
女人在心底狠狠咒罵前同僚。
「你看到啦,那些人被抓走了,再也無法接近我們。」
「那些人算什麼?」男孩搖搖頭,倔強的癟嘴,「真正餵養這裡的人,遲早找妳算帳。我還想多活幾天,多思念一會『媽媽』的樣子。」
他無法佯裝思念根本毫無印象的臉,只能佯裝不想被拖累、直勾勾的看著女人。
「這樣啊,」女人也直視他的雙眼,「但那些餵養什麼的人,一次、兩次……」她很乾脆的放棄用十根手指來數,「哎,總之,他們已經找過我好多次。」
「什麼?!!」男孩大叫。
「他們都後悔極了。」女人大笑,「後悔為什麼要做傻事。」
男孩的腦袋因大受衝擊而難以運作。
「所以說,何必偷偷摸思念?好兒子,好好看看,那些畫面有多滑稽,好好看著就在你身邊的媽媽。」
淚水在小男孩眼裡打轉,「……真的……?」
「真的。」女人拍拍他新得到的錦囊,「對這個許願,願望就會成真,而這個歸我管。」
神燈的故事,男孩聽過,如果女人真有如神燈的主人,不……
「對我來說,媽媽就是能變出神燈的魔術師!」
當時的男孩,肯定跟現在的男人一樣神采奕奕。
「我怕著的什麼,就像變魔術般消失無蹤,我想都沒想過的日子,也在穿過原來能這麼近的雲朵後,變成真切的日常。」
我喜歡聽57說這些。
「我曾想過,自己能不能學會那些好站在媽媽身前,即使她厲害到XX們連屁都不敢放。可是呀……我沒流著那種血。」
我想說些什麼,他頭也不回的舉手示意,「小屁孩時強說愁罷了,我很清楚媽媽多愛我。」
早前66區代理臭嘴噴的臭事,發生在57吵著加入除魔師學校時。
「混帳霸凌仔。」我對那傢伙的評價更低了。
「那些人其實也是。」「什麼?誰?」
「我委託帶回的『寶貝』啊。」
他兩手一攤,我猛抽一口氣,掐住自己脖子,用嘴型大聲發問。
「我在大水中的確快哭了,」57似乎覺得成功扳回一城,得意洋洋的回顧黑歷史,「要是沒研究那些斑紋,失誤機率會大增0.1%,男兒淚什麼的根本不值一提。」
我很自然的替1001道謝了。所以說,家教身教多重要啊。
57的母親,不認為除魔師高誰一等,反對長期以來築起的高牆——所有知識都不傳於外界。
不受踐踏也不踐踏任何靈魂,她以身為那樣的除魔師自豪,深信如果溫飽無虞,卻必須傷害其他生命才能好好活著,有問題的是那樣的環境,比如戰場。
任何戰場——人與人的、地與地的、種族與種族的……在那其間,做什麼都有理由,也都有代價;在那之後,只有不找理由、不計代價、不讓悲劇重演的真誠、彌補和作為,才能導向和平。
你很努力。
57的母親,緊擁染上血的兒子,「媽媽很高興,你活下來了。」
你有我。
「他是我的兒子,天下有不是的父母,但沒有坐視不管的我。」
57的母親,當著所有家長、長老、學子的面,狠狠教訓那些不配稱為小除魔師的霸凌仔屁股。
你真棒,想為那些靈魂獻上體面。
57的母親,讚美他媲美外科醫生的巧手,跟他一起向修補如初的遺體致意。
多虧她,57沒留下陰影和創傷,在愛大於恨的環境中,學著面對沒理由的不順遂,思考如何讓自己跟世界變成更理想的樣子——即使有人總是把他當成瑕疵品,即使他永遠不會跟誰和好。
除魔師的血,帶來法力也帶來相應代價,對某些成員來說是榮耀,對某些成員來說是詛咒。
而對57的母親來說,是體驗。
不少妖物會在除魔師死後,萬般阻撓其入土、火化或安葬。
「看啊,這些了不起的大人物,真面目比妖還妖,比鬼還鬼。」
那是死後的變化了,但看著依然怵目驚心,用一般人的話來說,或許就是「不得善終」?看似飽經無效醫療摧殘、多重重疾凌遲、長期受虐受刑、嚴重災難變故……
真令人難過。被拯救過的村子,曾像粉絲追星的後輩,因恩人、啟蒙者的死態決然撇清關係者,還不只寥寥之數。
我理解57了,再厲害的醫生都無法起死回生,他不需要成為魔王,也能一如既往的對著至親笑語、對著至親流淚,並讓母親最後一程走得瀟灑、亮麗。
「就算沒有我,出席媽媽葬禮的人,也不會露出可笑的醜態。但……看到每張瞻仰她最美好、最真身影的臉,也都用最真、最美好的神情和言語送行……」
謝啦,好兒子。
我愛妳,媽。
母子並沒有等到死別才表露真心,這是一如無數既往的對話。對聽故事的我來說,比悲劇更刻骨銘心,比喜劇更破涕為笑。
57還是想不起母親的名字,但他很清楚,66區代理是個從小爛到大的垃圾。當我思忖這是不是母愛引發的某種奇蹟,他的話快速將我從溫馨畫面拉回現實。
「你說什麼?」
57百般不願複述,「所以說,我們得趕緊回去。」
「我要殺了那傢伙。」我的拳頭都硬了。
「殺誰?那能改變什麼?有力氣的話,多幫大師分擔吧。」
對他來說,66區代理只是做了有利屬民的事,即使不安好心,也在忠實的取悅魔王。
「取悅魔王不一定是壞事,尤其身處地獄。」
他的話讓我想起那張流淚道歉的臉。
「做不來也不要緊,這種事本來就不適合有心上人的傢伙做。」
我剛要反駁,一陣詭異聲響從天而降,有什麼正穿越樹叢落下,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有人。」
斜前方複數腳步高調又急促接近,我們亮出武器,但「野獸們」無視刀口劍刃,無視我們,一股腦搶奪落下的謎影。
「……什麼鬼?」
我在108區也看過很糟的畫面,但現在感覺更糟了。
這些……人……都瘋了似的,不,要不是真的瘋了,根本難以解釋。同樣難以解釋的,還有那些天降之物。
彷彿飢餓獸群的活人們,搶著各式各樣死人……的一部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文雅表達。
「原來如此……」
57盡可能文雅的告訴我,鬥士們雖然禽獸不如,但並非吃人不吐骨頭,精確來說,牠們不會進行字面上的「進食」,除非在那次領賞中,很需要透過咀嚼或啃食助興。
牠們肚子不餓,但很需要、很享受做這種事。並且,牠們野蠻又骯髒的用掉獎賞後,意外的會掃除現場,有鬥士笑著說過,那樣才能每次都全心全意對待得來不易的甜美生命。
但牠們是怎麼掃除的,埋了?淹了?燒了?丟了?沒誰知道,知道了也不能怎樣,就像現在的我們。
57專注目的,大步走向木樁,下刀割開藍紋皮膚,一舉一動都優雅的像個紳士,某根拽著胸口殘衣的手指還是脫落。
我看到牌子,就捏在那只掌中。
X,我們可是付過該死的罪值,該死的警告卻沒出現?我飛快開啟層層視窗,毫無溫度的文字像在嘲笑我大驚小怪。
依然,我不屬於任何區域。
『人類』
沙啞的叫喚,出自一隻鴿子。
『怎麼?聽不懂人話嗎?』
57和我不敢稍稍移開視線。
『真不像話的自戀,以為那身臭皮囊多有價值?』
「伯爵大人?」我大膽開口。
『撿起來』
我故意裝傻,「您指什麼?」
『臭蟲們連個小小牌子都拿不穩,把那撿起來給我』
「恕難從命。」
『好大的膽子』
牌子上滿是血污,說話的鴿子佇於紅綠參差的樹冠中。我背對57,邊伸指在他手上寫字邊說話。「那些人……是您降下懲戒?」
『害怕的話,就不要白費我一時興起給的機會』
「恕難從命。」
我大膽砍樹,細心聆聽樹倒之際的各種聲響,仔細觀察鴿子如何應對。
「您的翅膀很硬朗,牌子就在這。」我踩蹂腳下樹葉,「拍個幾下翅膀拿到,臭蟲們就再也無法惹您生氣。」
形態工整、對稱的牌子上,血污十分雜亂,或滴、或流、或濺、或印。
「除非這不屬於您?」
魔王們並不團結,更不一定相親相愛。
「找到了!999。」57動作很快,「但有兩個……」
他很苦惱,我也皺起眉頭。
『真沒辦法,非得當個死人』
鴿子飛向因樹倒而坦露的山壁,我也衝了過去。已經在那的57妥善執行鐵則——絕不先動手、找到什麼都保持距離。
『耍這種小聰明?』
鴿子發出意義不明叫聲,瘋狂活人停下瘋狂舉止,歪頭聆聽。
『送他們好好離開』
活人化身喪屍,爭先恐後的衝過來。我很確定,他們想把我們撕碎並就地施肥。麻煩的是,得考慮攻擊他們會不會受到懲戒。
「……999……」
似乎有什麼讓57不知如何是好,我暫停引誘喪屍自摔自踩,急轉彎蹬上山壁。
一男一女軀體相擁,一手緊摟對方,緊到恨不得融為一體,另一手卻各在對方身後亮出利刃,映出彼此殺意並同時下手。
任誰看了,都能一眼理解的不和諧。
『過來』『過來』
握著凶器的兩隻手,同時鬆開,同時招手。
對著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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