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飢餓獸群的活人們,搶著各式各樣死人……的一部分。
一男一女的嘴唇在動,手在動,眼珠子也在動。他們好像對我沒興趣。
『愚蠢』趕到的鴿子出聲,『把牌子給我,你能擁有高塔,指揮作戰、開疆闢土』
我用手肘頂了57一下,「他們都看上了你。」
「那可怎辦,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他立刻配合演出,邊搔頭邊指著陸續爬上來的喪屍們,「先叫他們停下來。」
一男一女再度像個死人,鴿子濁叫下令,『撲倒他們』
喪屍一個個垂下手、慢下腳,就像從未發現我和57,用各種奇葩姿態晃下山,然後再次爭搶屍塊、再次瘋狂。
「那個也停下來。」57厭惡的交涉。
『牌子給我,讓他們讀經吟詩都行』鴿子飛到高處。
『別聽他的。』女體的嘴唇又動。
『握住我的手,那些人可以不是這副德性』男體揮動棄械的手展現友好。
這些惡魔正在角力。
「得早點回去對吧?」我拉走57。
不放過活人,也不放過死人的惡魔……難道不是少幾個是幾個?
「你不是醫生,我也不是。」
要是那些人還能再像個人,而不只是受惡魔操弄……
『我能改變這些,也能給你們想要的。』女體又說話了。
「任何人幾乎都在地獄學到背叛和欺騙。」我感到異常煩躁,言語也刻薄起來,「大人。」
『很有趣的想法,這或許能給你們安全感?』
某個數字的罪值和委託視窗在我眼前跳出,57應該也收到了。我再度在他手上寫字,他回了我不同的內容。
『對了,區區人類,從這到任何轄區都至少要30天,我看上這點才在這兒落腳。』
她的眼、頭、身子一動也不動。
『你們掛念的人,可能會在這段時間掉下來,嗯?』
『她給你們多少?』男體面無表情,『夠你們救多少人?我能用其他方式,幫助那些人忘卻不可磨滅之痛——』
鴿子發出刺耳的笑聲,『連容器都保不住,好意思大放厥詞?』
「你們為什麼聚在這?」57冷不防提問。
『小子,你覺得地獄是什麼地方?』男體以問代答。
『並非只有人類需要地盤、歸屬和未來』鴿子訴諸情感。
我和57很有默契的對望一眼——
他拔腿就跑,我提劍就斬。
跑,跑,再跑。
斬,斬,再斬。
男體和女體分開了,鴿子身首異處,57的指尖也碰到了牌子。
“我不希望有下一位東之共主,不管那是多了不起的魔王”
“我不在乎跟誰合作,只要能終結不和諧的地獄”
“那塊牌子,不只有我的權能”
“若是心有所屬或所欲,就會身陷幻影,與其結合直至衰亡”
該死。
在地獄想組織勢力,要嘛展示強大,要嘛分享祕密,但我從未想過,魔王會如此乾脆的交出把柄,即使難以驗證真偽。
“若那是演技,立刻砍了我。”57邊跑邊快速留言,“我們需要這些罪值。”
我握著滴血的劍狂奔,兩位魔王的憤怒顯而易見,我不管他們說什麼、罵什麼,都只盯著愈來愈近的57,還有他猛力擲出的……有夠工整的半塊牌子。
「X!躲個屁!又不是刀子!」他氣急敗壞。
「X!你想讓我變那副德性?!」我破口大罵。
「才不會!看看他們!」
瘋狂的活人不再瘋狂,此情此景仍讓人感到悲傷,新委託視窗同時跳出。
夜鴉不想跟鴿子共享地盤。不,敵方渴望他的死亡,他只是很合理的不留活口。
盲鴿作容器,奇怪的指令,活人聞聲反逆,都看得出弔詭。
半塊牌子到手後,無形變得清晰。若我的力氣、身體跟常人間有堵高牆,現在就是有生之年想都沒想過的力量充斥全身。
跟委託所述分毫不差的顏色和形態,正試圖找出生機,拿錢辦事,我的工作就是讓渺茫的生機歸零。
我完成了新委託。
『好刺擊』
牌子二合為一,57正代表魔王傳話,或是魔王正透過他說話?他毫不避諱的稱讚我的劍。
『放心,是我殺了想破壞遊戲規則的魔王,其他魔王也只會得到跟相信這個事實。她——也必須如此作證』
某個最完好、整潔、抱膝而坐的活人,在尷尬的靜默中抬起頭。『事實啊,有什麼好證明。倒是你,留我打什麼主意?』
57漠然看著她,『妳當初說的,有半句真話?』
『唉喲,』抱膝女子伸伸懶腰,抹去臉上的泥巴,『人類都比你懂,背叛和欺騙可是惡魔的入門課』
57緩緩舉起小刀,女子緩緩補充。
『我不喜歡老2,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弄個什麼小天地,是假的。還有,這孩子應該快昏倒了,不管你跟他多合得來』
57臉上確實太多汗珠,我甩著因方才刺擊痠痛的手,再看向說話女子時,她已起身走向我。
『很意外?我這麼好心?你們這麼脆弱?』女子瞥了我的劍一眼,『拜託我吧?戀愛的煩惱都能迎刃而解哦……』
她瞬閃湊到跟前,手指勾起我的下巴點評,『但有時也是愛莫能助啦,唉』
我猛然後躍,不是因為戲弄、否定或嘲笑,而是這名怎麼看都嬌弱又帶傷的女子,居然觸發我在地獄以來最強烈的戰逃矛盾。
『哈哈哈哈哈,真有趣』她晃晃不久前還掛在身上的U字形長矛,『打法也很有創意』
引開喪屍群時,我用八成也是從天而降的幾把長矛,將幾個離得近的困在樹幹旁。除了她,那些人都還動彈不得。
『我猜猜……』她找了個岩壁隨手一扎,長矛兩端深陷硬岩,緊緊圈住窄肩。『就像這樣?』
顯是原軀非慣用手的纖細左臂一振,就將矛圈甩成長棍,獨留尖刃在深深岩縫中。
『好脆弱』
不知道她在說更歪扭的指節,還是不能再稱為矛的矛?57坐下緩緩躺下,閉眼一刻才脫力,看來那位魔王很滿意他。
『告訴我』
視線不過偏移一瞬,女子跟我又僅有半臂之遙,我捕捉不到她無意隱藏的行動,只看到她赤腳走過粗草、碎石留下的複數血印。
『這些傢伙,是不是很可憐?』
我再度後退,她又踩出一個破碎腳印,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追問。
『這傢伙,可憐嗎?』
這是什麼權能?太奇怪了,我可是自由之身,卻半個字都吐不出,半步也動不了。
「……真卑鄙——」
鐵棍不客氣的招呼過來。『卑鄙?』
她一眼瞪個滾圓,一眼瞇成細線。
我倒下了。小腿的疼痛和落下的殘影分不清孰先孰後,在我護住頭部、縮起身子前,肩、背、臀早就吃了不知幾棍。連擊伴隨詭響中斷,發黑斷掌落地,就像破敗的拋棄式手套。
『清醒點沒?』女子若無其事,換手高舉打飛半截的鐵棍。她打得更用力了,我也更無從抵抗這只逐漸黑化、剝落的手腕。
『適可而止』
另一位魔王嘆氣,我倒在地上咳著。
『挨揍的都沒唉,你唉什麼?』
我身上多出一個又一個腳印,她準備一腳將我踢開之際,終於逮到她的腳踝。
這隻腳快不行了。
『這是幹嘛?』
笑得下彎的眼、上翹的嘴,背光之下,有如戴著面具的魅影,透過三枚彎牙透出不真不假的情緒。
「……住手。」我才從趴姿轉跪姿,就又被一腳踹成大字型躺平。
『給我更肆無忌憚的機會,卻說出這種話?』
她一棍揮下,穩穩停在我天靈蓋前3公釐。
『知道我為什麼沒打爛這張臉嗎?』她彎下腰,『因為我很好奇,這張嘴啥時才能吐出我想聽的』
我被掐著脖子拎起,再伴隨又一次手腕碎斷摔落。
『56』
另一位魔王出聲,但他的同僚罔若無聞。
『……臭小鬼,以為我沒察覺?還是自以為有靠山?』
「我只是不知該如何請求……」
『是嗎?求我什麼?』
「讓我成為代理。」
我把「妳會死的」吞回肚中。第56魔王先是錯愕,接著大笑。笑聲之中,我再也抱不住那腿,片片黑屑堆成土、散成沙。
另一名困在樹旁的女子拔出U形矛,握著它一下下甩在另一掌上。我一直很好奇,這樣的測試或恫嚇,究竟是想讓誰疼痛?
『二選一。』她慢慢走到我面前,也慢慢提問,『鉅細靡遺的說明理想型,成為我的代理並得到祝福……』
「恕難從命。」我立刻婉拒。
『意料之中』女子微笑著把手中的矛捏扁、捏小,『拿去吧,999代理』
我無比困惑,她老神在在。
『我的祝福一定會實現,哪怕有誰並不樂在其中』
「您為何……」
『自以為是不聽勸,討厭卻無法不在意,強得離譜又弱得可憐,總是選擇難走的路,為不需要擔心的傢伙擔心——太奇葩的要求』她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更奇葩的是還真有這種奇葩』
第56魔王,手指在空中一下畫圈,一下畫叉,『999不能死在這裡,並且成為代理……呵呵……』
我背起57走了幾步,她對一名男體招手。
『想送些什麼貨色下來?總之得快點啊,否則就會有更多其他的人來到這裡』
我對自己說,別受即將上演的成人戲碼影響。
『臭蟲心心念念著人性,很危險也很愚蠢』
她踢掉鞋子,狀似追著不存在的蝴蝶轉圈,他們的合影看似不知天地為何物,要我遵從生物本能的誘勸卻很清醒。
『活在地獄,死在地獄……沒有太陽也沒有新鮮事,眼淚不就只是讓過程更痛苦、結果更悲慘嗎?』
我要自己仔細看看……原本無法再多看一眼的人們。
「您是想讓他們,至少能在最後好過嗎?」
『學得很快』
令人尷尬的聲響加大、加快。
『可惜,我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她果斷拋下停止動作的男體。
「您似乎也沒有順應生物本能。」
『誰說我是生物了?』
我和57飛得又高又遠,那條投擲我們的手臂沒斷。
『我的祝福必將實現……999代理啊,別搞錯費心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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