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奇葩的要求，更奇葩的是還真有這種奇葩』
57這傢伙，可得好好謝我，沒讓他摔個四腳朝天。
「醒醒……」
『醒醒』
「嗚哇！」我嚇了一跳。
「嗚啊！」57被我徹底嚇醒。
『考慮清楚了？』中意57的魔王，語調始終平靜。
57搔著頭，「是的，我不需要領……」
『不是問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哦？咦…嗯？」57不解的看向我。
「嗯…嗯？哦？」我左顧右盼，「您在問我？」
『在地獄，只有惡魔能不順應生物本能』
魔王的輕嘆若有似無。
「生物求生，」我把握機會發問，「惡魔的本能是什麼？」
有雙眼正凝視著我，我確定。
『惡魔沒有本能，只有目的』
57有些不安，「怎麼了，我睡大覺時……」
『考慮清楚，那個目的，值不值得化身惡魔』
魔王告訴我們，那裡本來是他的代理的地盤，而他的代理，後來愛上了與第56魔王締結更深契約的女人。
他的代理，沒有勇氣化身惡魔。第56魔王的祝福，為她的締約者帶來幸福，也帶來麻煩。
『我決定了結他』魔王很平靜，『在他有違和諧的一刻』
57並不害怕，「他愛上的女人，情急之下對您出手？」
『並非如此』
「是第56魔王？』我問。
『不，她只怪我干涉她的祝福』
這兩位魔王，身為或化為惡魔的目的是什麼呢？
「那只鴿子……」
其身首異處前，我好好端詳了牠的盲眼，怎麼看都是外力加諸的殘缺。井然有序能帶來和諧，也可能本身就是最不和諧的存在。
「您的代理……背叛了您？」
我猜，一隻鴿子找上不願化為惡魔的男人，告訴他，有辦法讓他的女人，就只是他的女人，只要那片土地上，名義上、實質上，只由一個新主宰管轄。
那片土地會築起高牆，築起城塔，他的女人再無需為了保護什麼而握住惡魔伸出的手。
『他沒有背叛我。但他沒勇氣成為，沒勇氣拒絕，也沒勇氣接受，有違和諧』
有違和諧的男子，帶著失去雙眼的鴿子，找到擅長包紮的女子。他盲目不解的實在太多，包括女子扎下的那一刀，也是出自女子的意願。
他們對彼此的愛都很瘋狂。更理解地獄法則的女子，不願男子受別的女性染指——就算是帶給她白馬王子的魔王。
對地獄法則理解更深的女人啊，眼裡只有白馬王子嗎？既瘋又傻，對魔王間的一言難盡幾近一無所覺。
半死不活的男子，聽著熟悉的指引聲，迷迷糊糊的應允沒聽過的魔王之音；九死一生的女子，接受交出全副身心的條件，換得她得以繼續緊擁男子。
這都什麼跟什麼？57拉了我一把，阻止我在這時發表感言。
鴿子花了很多力氣，改變樹叢的濃密，讓落下但還拖著一口氣的任何人，能發現男女子和那塊牌子。
生物本能：求生，但或許人類略有不同？這點是不是跟所謂的惡魔很合得來？
惡魔的存在與一舉一動皆有目的，送給人類的小小牌子，並不優先保證兩位魔王的完整和強大，而是在堅守和諧與兌現祝福中，收納任何夠格與不夠格的容器。
他們……
『現在，那是56的轄地了，即使又小又偏遠』
「那您就別讓給她？」若非毫無勸慰效果，我真想這麼說。
第56魔王好好送了我們一程，墓園已近在眼前。地獄不缺死亡，不缺停滯，偏偏死亡不會停滯。
亞伯丁很盡責，提供肩膀讓小淑女靠著，也不忘眼觀八方，低聲說明情況，證實大師接下來可能很忙，甚至請求騎士先帶著1001避一避。
「這不是好辦法。」
他說的對，他待著的轄地，也被同樣的威脅籠罩。那點距離，無法隔絕渴望鮮血、哀鳴和死亡的禽獸。
「我想，她至少願意跟著您。」亞伯丁是個騎士，他得趕快回到最有權利義務的關係者們身邊。
「多謝。」
看著熟睡的1001，我當然知道亞伯丁話中有話。那是最壞的情況了，但即便那樣，他也做不到。
57需要一點不受干擾的時間和空間，我抱著1001在一點距離外守望，並在心裡反覆找尋、堆砌理由。
『把她留在身邊，就不會真的成為惡魔』魔王忽然出聲，『很有意思的想法』
「您最滿意57什麼？」我傾向在被看穿時已讀亂回。
『他志在服務逝者，不為了取悅誰』
「……那您是否太關照我了？」
『真希望她別死、真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人，就算表達拙劣或別有目的，都值得我關照』
我竟覺得魔王語帶雙關，但怎麼可能呢？
「您何不表明真心？」
『我說過，惡魔沒有本能』
我不太理解，那又如何？
『考慮清楚了，惡魔的一舉一動皆有所求——人類這麼想，天使這麼想，惡魔也這麼想』
57大功告成，也似乎累壞了，我很自然的走近他，魔王的耳語也跟了上來。
『理所當然的互動……』
「見鬼啦？」57抓住我伸出的手，「我可是專家。」
1001也悠悠轉醒，眼皮還沒睜全，就衝著我微笑。
『發自內心的感謝……』
她被我輕柔放下、站穩後，蹲在美麗又安詳的姊姊身邊，捂著嘴3秒落淚。「謝謝你、大哥哥……」
『美好的相遇與道別……』
1001雙手合十，「姊姊，妳超美，以前，現在，以後，永遠。」
57眨著眼吸鼻子。
「妳放心，」1001揚起嘴角，決心留下最美的最後一面，「我會變得比妳更美、更能依靠，因為我身邊有很多榜樣。」
一顆淚珠從我眼角滑落。
現在好像只有我聽得到。『真切的感動和情緒……』
「要幸福喔，姊姊。」
『都能變成行禮如儀或猜疑』
該死……
「……999大人？」
1001的臉近在咫尺。我剛才似乎忽然跪倒，還緊緊握著劍。57嘆口氣，「你冷靜一下，我來鏟土。」
「兩位都乖乖坐著。很簡單的，3歲小孩都辦得到。」
1001很強硬，我跟57默默服從，看她蓋上一鏟鏟土。
「你給這孩子的勇氣？」57低聲挖苦，我賞他白眼，「她很懂說話的藝術。」
「我有魔王撐腰，」他很快斂起玩笑話，「這可不好辦，她受得了那些場面？」
「看著辦了。」我盡可能說得篤定，「她不會接觸那種東西。」
57沒追問我要如何落實天方夜譚，而是拋出震撼彈。「去說服大師解散99區。」
「……啥？」我瞪著他。
「我去找那個垃圾的期間，完成這件事。」
我狠狠將他按在樹上，「發什麼神經？」
「發什麼脾氣？」他也瞪著我，「群狼之中，羊群集中在一個地方，是羊的福氣還是狼的福氣？牠們可不會只在肚子餓時想起那裡，他X的永恆，他X的不見天日，會讓牠們良心發現嗎？」
他推開我，整理著領子。
「咬一次羊 ，讓羊多活一回，不是我的作風，真要一嘴毛，我寧願直接鎖定惡狼的脖子。而不管是美狼計還是苦羊計，當過狼也當過羊的我最適合。」
「牧羊犬大人，」57壓著嗓子，「在這個寵狼不寵羊的地方，作夢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什麼？狗狗？在哪？」
1001的臉好青春、好純粹。我跟57瞬間堆起笑容，指著彼此。
「想跟狼打泥巴戰的笨狗。」我說。
「得用項圈牽著走的蠢狗。」他說。
「嗯……狗狗……是很可愛……」1001滿臉問號，「但人當得好好的，突然要當……狗狗嗎？在這裡？ 」
『考慮清楚了』
X的，嚇死人。
「有什麼不好？」「有什麼不好！」
魔王這次沒說悄悄話啊？尷尬的沉默中，1001點點頭，「我會餵飯、理毛，大小便的話……」
我和57莫名漲紅臉，她也難為情起來，「嗯？什麼聲音？」
「找到了！」
「那裡！」
「57先生回來了！」
「怎麼了？」57認得他們。
「大師他——」
我們拔腿狂奔，遠遠的，就看到很不妙的畫面。
複數的鬥士、年邁的背影，某禽獸看著腳上的捕獸夾，露出憤怒獠牙。
我卯足全力，希望那些離手的石頭飛得夠快。牠們沒有轉頭，牠們緊盯目標，牠們——
全倒下了。
「大師！」
57扶住雙肘、雙膝撐地的老者。我調整著呼吸，打量口吐白沫的鬥士，某種毒快了一步，讓牠們免遭石吻。
「您這是在做什麼？怎能這麼……」57難得這麼不冷靜。
「發生什麼事了？」我再次確認，四周沒其他敵人。
「……我不會……等著那種事發生。」大師緩過氣，「早在那時，我就該獻出這條老命。」
「您在說什麼？」
57快急哭了，我卻嚴厲的連自己都感莫名其妙。
「約牠們私鬥？這能改變什麼？」
「999？！」
「999大人，」1001拉拉我的衣角，「爺爺沒事了，雖然剛才真令人捏把冷汗。」
大師微笑，「慚愧，小淑女說的對……」他緩緩站起，「沒事了，不用擔心。」
57握著他的手，「您一直像個得道高人，怎麼……」
「孩子，你不是問過我嗎？」大師像在回憶著什麼。
「是啊，我問過您……」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大師說得十分虔誠，「這是我能在這的理由，不是方針。」
他的年紀，看起來真的很大、很大了。
「我怨過神，謗過佛，然後下定決心，活得愈久愈好——為了等到下地獄那天。」
「……人類會？！……您早就、爺爺……知道……？！」1001震驚到語無倫次。
「傻孩子，爺爺不是神，但爺爺看過地獄，也看過惡魔，即使它們當時有其他名字。」
1001有些退縮，把我的衣角捏得更皺。我看著大師，他也看著我。
「很遺憾，地獄會一而再、再而三出現，除非人人都能深刻體認，作為惡魔需要付出代價。」
「難道您在人間……」57順著話探口風，大師搖頭，「那個惡魔根本看不上我，蹂躪無數人後，就跟著地獄一起退場，帶走不該下地獄的年輕生命，留給哭泣的孩子另一種地獄。」
滿是皺紋的手，掏出一枚文圖難辨的鏽蝕金屬。叮——聲音、舊物、微光、歷史……一瞬全沒入夜色與大地。57伸手要幫，碰到抖得厲害的手背，他的反應像誤抓冰塊，並想阻止每一分消融。
「感謝神、感謝神……！惡魔這次盯上的是我……！」
「大師……！大師！您醒醒！」
我攔住57，輕輕搖頭，輕到……希望接下來的一切，不要太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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