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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40/140 她與他的願與愁

惡魔的一舉一動皆有所求——人類這麼想,天使這麼想,惡魔也這麼想

幾名鬥士並未死去,牠們狀似作著某種美夢。


看上57的魔王銷聲匿跡,而畢弗隆斯又點亮了蠟燭——跑來找57那些人帶著。

『不簡單』擘內也在,『懷有這種執念,居然能長時間不跟惡魔交易』

我得到大量罪值,他給的。

『我的代理值得更體面的儀式,在一首安眠曲之後』


我倒不是不驚訝,只是覺得並不壞。


大師哼起了歌,是首好曲子,些微斷續跟走音,也不能阻止其帶來綿延不絕的畫面。比起告別更像和解,比起結束更像開始。


我也哼起了歌。


「唱得好。」大師睜不開眼了,卻笑得前所未有燦爛。「神又賜了另一副嗓子給你?」

「你來了。」我說。

「他們安全了,我會餵飽惡魔們,真高興你來……但我真沒臉見你……」

「說什麼傻話?」

戲演了,何不演到底?

「我來接你。」

「……什麼?那怎麼行?我沒有資格……而且我得——」


一點情緒波動,就快耗盡大師的一切。圍繞著他的燭光,在風中乍隱乍現。

我繼續說,「餵飽惡魔們?那些壞傢伙……」

大師虛弱的笑了笑。

「牠們吃不了你,也吃不了你不讓牠們吃的一切。」

有罪的是那些傢伙。

「不,你不用原諒我……」大師由樂轉哀。

「這又是什麼傻話?」我蹲下握住他的手,「聽,那些孩子,他們有誰在哭?」

「……是、是嗎?」大師咳了幾聲,「但我還是該履約,要是孩子們被遷怒……」

「地獄不見得叫做地獄,惡魔不一定名為惡魔,那惡魔又怎會都是那種形象呢?」

大師似乎聽懂了,賣力的謝絕任何攙扶,伏地叩拜。

「對,是那位大人要我來的。」我自認沒說錯,擘內也沒吭聲,大師奮力的把一字一句說清楚,「那孩子……或許我看錯了,但、請您也多……」

我有力的重新握住他的手。

「您一定會喜歡的,那孩子、帶著燦爛的笑容來到……」

『去吧』


這就是生命在手中消逝的感覺?一把細沙,無論如何都會從指縫溜走。


縱是得道之人,也是哭著來吧?縱是傻瓜,也不會赤裸又脆弱的笑著吧?那樣的話,本要笑著迎接啼哭生命的人們,還會笑著嗎?幸好啊,這個蒼老的男人,至少在淚別中笑著離去。


我將他平放,站起身來,慶幸不用在這種時候搖搖頭,而是看著眾人點點頭。無聲的淚珠,紅透的眼眶,全不再緊繃、忍耐。57的臉糊成我快認不清的樣子,搖搖晃晃靠過來。


想哭就哭啊,我想這麼說,嗓子卻被什麼封了似。

「想哭就哭啊。」

57用模糊的臉說著模糊的話。


1001拉著我到一旁坐下,手帕拂過我的臉,她的臉不糊了?當我以為是錯覺,再次出動的手帕,讓我看清她不如想像中氾濫的淚水和鼻水。


太奇怪了。


「999大人,有隻送信的烏鴉卡在樹上。 」


我沒注意到這麼大的動靜?順著1001的指向看去,一處枝葉正詭異「掙扎」。她俐落上樹,沒幾下功夫,就把吐著舌頭裝死的「鏘鴉」塞進懷裡,重返平地。


烏鴉帶來的,跟1001上次為我讀的,是一樣的顏色。

「好消息。」

我遞出信,她看著我的臉,確認著那些文字算不算好消息。

「寫這封信的人,離她的心願更進一步了。」

我簡單解說。

「三個鬥士逃到南陸,牠們只剩那裡可去。」

「這是好事嗎?」1001實在太早熟。

「當然。」我微笑。


這表示,有方法結束該死的現況。最棒的是,能解決另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


57看起來也平靜多了。

「大師和我,在同一個初始之地。」他先開口,「他沒見過妖怪,卻坦然接受應該很難接受的情景。」


那的確很稀奇。


「孩子,我沒見過,但我不覺得他們可怕。」

「即使他們吃人?」57當時感到不可思議。

「獅子、老虎也能吃人,」大師回應,「如果『必須』,人也可能吃人。」

57眼中的長者面容哀戚,「他們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推動不必要互食輪迴的黑手,以及樂在其中的沉淪者。」


這讓他又想起了母親。


「媽媽,妳怎麼想到跟妖怪……當好朋友的?」

除魔師,是能從斬妖除魔中得到好處、避免壞處的角色,王牌更是如此。

「兒子,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曾懷疑……『消滅妖怪是對的』。而為我上了一課的,就是妖怪。」


一場艱苦的討伐中,她傷的披頭散髮,只能先在妖敵屍首旁調息。好不容易爬上巨坑邊緣,卻撞見隱藏氣息的人形狐狸。


她想拔刀,才想起刀早斷了,沒碎的部分也正插在妖屍眉心。


「慢走啊。」狐狸跟她擦身而過,「堪比蟑螂的生命力,百聞不如一見。」

身為除魔師王牌,她不知該把這番形容當成污蔑還是讚美,但她感到憤怒。

「你這是在做什麼?」

「……做我要做的事?」狐狸雙手插在口袋,踏著輕快腳步,轉眼就走到她爬了許久才脫離的巨坑底部。

「……你會後悔。」

她咬牙忍下奇恥大辱——這輩子都不可能跟自己匹敵的妖怪,寧可先去殘破的大妖屍身搜刮——


一聲巨響。


狐狸掀翻同類屍身,嗖地跳躍、弓體、半個身子撞進地裡,一氣呵成,拉出兩團灰濛濛棉花……不,兩隻像小脂肪團的稚妖,牠們並不是已死大妖的後代,在妖怪中的地位和力量也完全沒得比。


她在戰鬥中當然有察覺。沒了親長的妖怪幼崽,被其他妖族當成教材的機率,比被當成養子大多了。但這他X的狐狸,居然想當著她的面幹混帳事?!


「…喂……」年紀輕輕就成為除魔師的中流砥柱,也表示見識了很多不必在這年紀承擔的。「你就不能發揮一點點同胞愛嗎?獵殺這兩團棉花,能讓你的後代學到什麼?」


狐狸哄著兩團毛球,把他們塞進懷裡,驕傲的昂起下巴,「我單身,也沒跟誰試圖繁殖過。」


女人語塞。要知道,九成除魔師無法挑戰成功的冗長咒語、連珠砲般的拗口宣言,都不曾讓她舌頭打過結。


「妳的同胞愛真是天真可愛。」狐狸爬坡,身板始終與地面呈直角,一如下行時輕鬆、詭異,沒一會就到她面前,「躺在那的王X羔子,沒死在妳手上,也會死在我手上。那傢伙出賣了故鄉。」


女人瞪大雙眼,不斷想說服自己,這畜生在說謊,這傢伙可是——

「『這傢伙可是狐妖』」狐狸笑著代勞,「怪了,妳見過嗎?任何一隻我這樣的狐妖?不可能吧?」

高大、精瘦的男子彎腰,對女人釋放一閃即逝的殺氣,「因為妳太年輕了。」

她跌坐在地,他重新站直,甩甩一頭長髮,碎念差點功虧一簣。


「你就這麼離開?」女人咬牙冷笑,「區區妖物佯裝高潔……在這裡殺了或挾持我,是你復仇的唯一機會。」

男子爽朗大笑,小毛球看他開心,也跟著發出聲聲奶嗷。

「除魔師的洗腦教育可真厲害,」他側臉睨著女人,「拖延時間就能等到支援,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狹長的上撇眼盡是嘲諷。

「可憐哪,妳果然太年輕了。」他揮著手加快腳步,「勸妳一句,在下一波該到的支援前離開吧。」


女人自知現在不可能追上,更不可能留下對方,悻悻然目送敵影離去,慢慢一步步走著。


她從小就受訓,出任務眼觀八方,榮歸只看前方,相信自己能斬盡妖邪,相信自己只要還踏得出一步,就能活著回家。


有什麼絆了腳,泥土半掩的異色織繩,特殊繩結一個接一個在她的拉扯下出土。


處決重罪者的封靈繩,為何以這種形式出現?


她拉不動繩子了,尋覓阻力至一處時,差點忘了要呼吸。黑色蒙面者堆成的屍山,好幾雙手都各自握著其他封靈繩。


……是誰?為何在這裡處決?有她從未察覺的叛徒?


每個繩結都有意義,每個除魔師都在出生時對全族獻出血液與生辰。八繩、72繩結構築的力場,能讓陣中目標暫與凡人無異,一旦五花大綁上了身,即宣告暫時的凡人快成永遠的死人。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她探查追捕者的口鼻,都沒了氣。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他們要是沒死,就是來送她踏上黃泉路。


除魔師的刑組,由力量隨年事下滑,但經驗豐富、功績卓著的成員組成,他們多半指導過年輕除魔師,是對付叛徒、罪人的崇高存在。


直到前一刻,她都還想著如何早些回家,告訴同胞們,妖怪的異類和迷惑之舉愈發眾多;直到前一秒,她都還在規劃本月、當季、今年的練習和討伐目標。


包括那隻臭狐狸。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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