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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41/140 愛與求生的故事

比起告別更像和解,比起結束更像開始。

她感到作嘔又極度乾渴,爬到一旁小溪,卻遲遲無法低頭啜飲。封靈閘的餘氣,她絕不會認錯。當然,她曾破例被召集支援刑組,雖然只是在外圍拿著封靈閘,沒親眼見到罪人或實況。


刑組前輩說,她承擔的夠多了,不該也不需要看那些。


人也好,妖也好,都需要水和食物,斷水斷糧作戰自古至今都十分有用,也十分殘忍。她想起幾個被帶回審判的罪人,伏誅前最後的樣子:枯竭、無血色、一語不發、活像妖怪。


幸好餓了兩天,她慶幸自己嘔不出東西。                          


刑組能靠謀略、經驗和偷襲捕殺她,但已無法直接抗衡很多妖怪,若遇突襲,結局幾乎註定。


臭狐狸……救了她?


除魔師的年輕王牌,雙手盛水,一下又一下潑醒自己,一小口一小口濕潤唇齒和喉嚨。


她偽造遭到追捕、凶多吉少的現場,那不算太難,偶然被卑劣妖群撿便宜的現場尤其簡單,留下腰帶就夠了。


抱著希望,抱著某種否定現實的希望,比如說,這些死去的刑組是妖怪爪牙,比如說,這些成員有違規章,私下接受一些大姓委託,要除掉她這個下任領袖競爭者。


現實終究是現實,遠遠的,滿腔熱血、滿腦子正氣與服從的她,看到第二批刑組抵達,看到他們冷漠的潑油焚燒第一批成員遺體,看到他們拎起染血的腰帶端詳、確認後,果斷拋進火堆。


再沒有其他除魔師來了,無論又過了兩天、五天、十天。沒有任何救援,嘗試跟上拖行痕跡與腳印,確保她死得至少舒服一點。


她再也不是,不,她似乎從來不是——那個擁有備受期許之名的除魔師。



「妳活得好好的嘛,恭喜。」

不知多久之後,多遠以外,狐狸跟她,又見面了。


這個小村子,跟除魔師從未來往,不知妖怪為何物。狐狸依然是那個高瘦挺拔的男子,柔聲叮嚀來看病的老奶奶。


「你……在做什麼?」

男子對十公尺外仍頻頻回頭的奶奶揮手,「看病?幫助人類?把他們養肥養健康?妳想聽哪個?」


兩團長成數十倍大的毛球,正一前一後掛在女人身上。


「下雪了,他們覺得妳冷。」狐狸關上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門,翻譯依然奶聲奶氣的叫聲。「人類的語言我是能說……但不知道怎麼教。」


女人好不容易才弄下兩條「大毛毯」,兩雙人畜無害的亮晶晶眼珠,就又深情盯著她示好。


「你打什麼主意?竟然告訴村民……『瘴癘來襲』?」

「有什麼問題嗎?」男子逗著大毛球,「只是暫時搬離。」

「你把除魔師說成『瘴癘』?」女人皺起眉頭。

「有什麼問題啊?」男子也皺起眉頭,「我說妳。」


難堪的沉默瀰漫診間,女人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想報仇。」

「誰都會報復那種行為,只要不是無能為力。」男子顯然不悅。

「我會處理。」女人並不放棄,「你跟著村民暫離如何?順便帶上不想走的最後幾位……」

「妳好像誤會了我是怎樣的妖怪。」男子維持人形,但不再隱藏張嘴就能看到的尖牙。

「你好像誤會了我是怎樣的除魔師。」女人面不改色,即使這是她第一次手無寸鐵面對妖怪。「我比你更無法容忍……那種事。」

「不。」狐狸十分強硬,「我要親手撕碎那些傢伙。」

「……他們怎麼辦?」女人看著用力磨蹭男子的大毛球,「他們跟以前的你不一樣。」


這段時間,女人做了很多省思,很多調查。


狐妖們在她幼年的某場行動,遭到毀滅性打擊。據她所知,這個外型特徵多元的族群,不太容易成為其他妖怪的教材,也沒有離群索居的習性,除非有體弱幼崽,未睜眼時就遭遺棄。


男子真不明白,女人是在同情他,還是想激怒他。


「妳的小命,是我一時興起,他們的也是。」他冷言,「我們妖怪,沒那麼多藉口,日子也簡單的多,很自然比老想著千秋萬代的人類長壽。」


以命相搏,若為生存,很容易理解,若為虛名,真不是普通的難以理解,尤其當那虛名完全不怎麼樣。


「我每除掉一個參與滅絕狐妖的除魔師,就多一分高枕無憂;妳每在除魔師前現身一次,就更靠近萬劫不復。」男子冷笑,「真那麼大愛,妳來照顧他們不就行了?」

「好啊,」女人確實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妳打什麼主意?」

意外的回答讓男子坐立難安,放下倨傲的二郎腿。

「或許我能教他們說人話、聽人話。」女人蹲下,慢慢對兩團大毛球伸手,輕撫兩條狂搖的大尾巴,「別誤會。他們懂得愈多,愈能為自己做選擇。」

她現在明白,除魔師不是正氣的化身,妖怪也未必天理難容。


「幸好我很年輕。」女人抱起兩團大毛球。

「所以?」

男子剛說完,就失去了意識,他大意了,他對除魔師、對這個共處一室的女人都還不夠理解。也怪不了他,女人也是後來才發現,自己空手可以更強。


兩周後,男子被從葫蘆中放出,又大了一圈的毛球開心包圍他。屋內,倒著幾個八成親媽也認不出的除魔師,要不是那身裝束,男子覺得他們更像何方妖邪。


「嗨。」女人打起招呼,「裡面還可以吧?」

「布置得不錯。等等——」他攔住女人的路,「妳幹嘛?」

「留三個給你,」女人反問,「不夠有誠意?」

「對,妳也去葫蘆裡住個兩周吧。」


老實說,這兩周不足以讓他忘掉什麼,但足以讓他發現,不追著除魔師、也不追著妖怪跑的日子,挺愜意。


就數字來說,狐狸比女人年長很多,但那個數字,在妖怪中才剛起步,跟女人在人類所處的階段相去不遠。


他也還很年輕,但他做過不少功課,所以他知道,這個女人,跟他還不只這點相似。


幾分可憐,幾分早熟,幾次幸運,幾個貴人。


「妳是英雄之後。」

男子指著倒在地上的奸邪,「殺他們有失格調。」


除魔師的英雄,自然不會是妖怪的英雄,但那兩個除魔師,很不一樣。他們在針雨中和刺妖大戰300回合,吞下最後一個同類的刺妖王,沒能擊敗英雄。


殺了最多刺妖的刺妖,是死在除魔師手上的最後一個刺妖。除魔師的英靈冊,從那日起,多了兩個名字。


勝之不武?妖怪或除魔師的字典都沒這句話。飛來橫禍?大部分的妖怪不這麼想,除魔師更不這麼想。


那不是什麼討伐,就是場變調的、遭到埋伏的婚旅。


若非剛迎來骨肉,他們就能逃出生天;若非他們有了孩子,刺妖也不會一敗塗地。究竟哪段描述更接近真相,沒有誰知道,但在妖怪和除魔師圈子,幾乎誰都知道這段記載:


除魔師的英雄們,自始至終,都沒想放棄或捨棄懷裡軟綿綿的小生命,即使她又小又弱。


女人有些意外。

「……我本來就沒想要成為英雄。」

深入了解前同僚後,她甚至對當過王牌感到不快,「成為他們的英雄,有什麼好驕傲的?」

「確實,」男子點頭,「但妳何不成為妖怪的英雄?」他換上正經臉孔,「你的雙親,至少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女人張大嘴,男子撐大眼。

「他們……其實應該不希望我成為除魔師。」

她以為他會嚇一跳。

「我就知道。」男子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與英雄如此投緣。

「倒在地上的傢伙告訴我的,」女人坐下,「真不知他們在想些什麼。」

「當然不安好心。」男子維妙維肖的模仿,「方便他們出手或腳底抹油。」

「不,我不懂的……是我父母。」女人托腮,「他們明明那麼熱愛自己的使命和天職。」


就算未曾得見,未曾得問,但她盡己所能的讀過、想過、打聽過,沒能給自己餵過一天奶的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人。想得到什麼答案,女人也說不上來,但她確實被打動了,或至少被激起好奇心和好勝心。



「真會鑽牛角尖,雖說問不到本人,但不是很明顯嗎?」男子搔搔耳朵,「不管他們熱愛什麼,都肯定更愛妳啊。」


沒誰這麼跟女人說過。

「他們並非為妳而死,也沒有要妳繼承什麼衣缽,」男子知道人類很能花式情勒,「他們也是生物。」


生物的本能,就是求生。


怎麼生存這方面,男子還算有心得,他也懂,並不是打著想活下去的旗幟,就能得到免死金牌——在妖怪的世界,在人類的世界,在這個不只有妖怪和人類的世界。


狐狸活下來了,也漸漸有了生存以外的煩惱。


他注意到某些悖於生物本能的行徑,不太確定出於好奇還是不服,不太確定該將其評價為智慧的恩賜還是陷阱。


他很困擾,翻閱不少典範。他很讚嘆,書還真是好東西。他很疑惑,妖也好、人也好,棄置跨時代真知灼見,執著於庸俗訛傳。重?不識字?昂貴?早就不是理由。在他看來,只是智體愈來愈不用腦,也不帶腦。


「妳不是害怕思考的人吧?」男子問。

「這是某種情勒?」女人反問。

「據我所知,不是。」男子微笑,「這是邀請。」

「據我所知,不是耶。」女人微笑,「這叫挑釁。」

「『激將法』是否顯得更有學問?」男子坦承自己的心機。


他先前查遍書,那些不符生物本能的行徑,全可歸向一個字。他試過向一些還能開口的當事者發問,卻理解不了那些回答。


他試過先去明白、掌握「恨」為何物,卻沒有太多收穫。


他試過不管小毛球跟眼前的女人,又不樂意某些反生物本能的故事草草結局。


「所以說……」

「我其實沒必要殺了他們。」女人終於讓男子驚訝一次。「他們在慘敗給赤手空拳的我時,就大受打擊到忘了自己是誰,想讓他們滾還不滾。」


「……亂七八糟。」

「可不是嗎,」女人聳聳肩,已然熟練的搓揉兩大毛球。「除魔師和背叛與謊言為伍,或許……不希望我承繼那些吧。」

「合情合理。」

「我的父母……願意為我而死,願意作為除魔師而死,為了愛。」這是女人的結論。

「生下我的,無法為我消耗能量和資源,為了求生。」這是男子的結論,「想來他們也不怪我沒回去送死,畢竟是早被淘汰的傢伙。」

 

他們一起哈哈大笑,把還要睡上一陣的幾人弄上回家小船——這些傢伙沒有殺的價值,至於有沒有活的價值,跟他們無關。


他們不是神。


「我還是要當個除魔師。」女人說。

「嗯,我還是會討厭除魔師。」男子說。

「我討厭背叛,也討厭謊言。」女人說。

「嗯,我會繼續說謊、繼續背叛,如果那樣才能活下去。」男子說。

「看來我們挺互補。」女人說。

「『各取所需』。」


男子抱起女人,放上空蕩大桌。兩團大毛球被誘進美食滿屋的「葫蘆大院」,那裡包吃包住。


他們嘗試了背叛,嘗試了取悅,並且,不覺得違背自己剛說過的一切。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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