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雙親,至少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背叛除魔師的感覺如何?」男子微微喘氣。
「……取悅除魔師的感覺如何?」女人調整呼吸。
「還不錯。」男子讓她坐在腿上,「畢竟妳會成為妖怪的英雄。」
「你……沒有免死金牌哦……」
女人徹底閉上雙眼。
他們並未沒有全然坦誠相見。
「嗯,我會努力求生。 」男子觀察著、行動著。
「嗯,不管多難,撐到我去救你。」
被除魔師背叛過的除魔師,拍拍男子線條分明的手臂。
女人確實準備好了,準備好面對接下來要面對的,準備好踏上那條單純的英雄之路。男子也果斷往未知探索,本想淺嚐即止,卻比預期中欲罷不能,難以維持原先規劃的且進且退、半途流連。
「要不要打個賭?」狂野過後,他編導另一種雙人舞,「妳會先成為妖怪的英雄,還是我會先克服本能?」
女人聽著背後傳來的問題,嫣然一笑。「賭什麼?」
「歸屬。」男子不再保留餘力,看著女人發顫的背影,「我贏、我決定……妳贏、妳決定……」
她搖搖頭,像是笑、像是叫。
男子沒有得到答覆,女人直到打開門、準備踏入風雪,才回眸補了句「你真有趣」。
她說,她不排斥更了解他。
他說,他還有很多不了解的,「……當時為何不離開?」
女人作為除魔師一份子,與最後受命除掉的妖怪,戰至某刻就勝負已分,但她十分執著於補上最後一擊。
「妳大可讓牠在坑底苟延殘喘十天半月……」
「那是我的慈悲。」
女人說得太果斷、太瀟灑,男子一時很難判斷,這是真心話還是練肖話。
「牠該死,但沒必要慘死。」
「是我的話……」男子呢喃著。
「只是個『求生大師』的話,」女人輕笑,「何不等刑組跟我兩敗俱傷再登場?」
「……那是我的慈悲?」
男子聳聳肩,他當時暗罵「蠢女人」卻不生氣;而為了殘殺同伴而來的除魔師們,令他怒不可遏。
醜陋,真醜陋,這種以愛為名的背叛和謊言。
「妳不是神、不是惡魔,卻想依自己的意思,使用那身非常人所有的力量。」他為女人解答,為何她也被硬生生安排死亡。
「那不是讓自詡為神或惡魔……或祂們的誰的傢伙難堪嗎?」
真不像話的傲慢,誰給的勇氣?
那些傢伙們……
那些傢伙的想法……
57引述狐狸叔叔傳授的高見,「『有什麼好在意的?』」
「你上了他的課?」我現在很需要這麼溫馨的故事。「看來,名義上是母親大人賭贏了。」
男子爽快的去了不再只限除魔師就讀的學校教課。
「是啊,」57擠出複雜的笑容,「他分享了很多實用又不下流的生存觀念。」
除魔師與妖怪的祕密,我已經知道了。天使姐姐和傻瓜,討論過此等異常浪漫的真實。
無論死活,除魔師都面臨妖怪暴行的威脅。但這些沒有底線的暴行,意外不包括任何戰爭中最醜陋、常見的某種形式。
妖怪們會失去部分妖力,並染上除魔師的氣味。妳說,就像被放上標記。
傻瓜在小書中這麼寫。
相反的,除魔師的力量將更深厚,且難以被除魔師和其他妖怪探索。妳說,就像得到保護色。
傻瓜接著寫。
就算是屍體……就算妖怪的形態千奇百怪、種類成千上萬,從未有過例外。妳嘆了一口氣,那些嘗試無比晦暗。
傻瓜繼續寫。
有妖怪感到慶幸,想永遠掌握或遠離某位除魔師;有妖怪格外感傷,因他們最期待的,或許是死於某位除魔師之手。
妳知道的好多、好多。
傻瓜的情緒好滿、好滿。
我有點分不清了,現在滿腦的頓號、驚嘆號、破折號、刪節號、逗號、句號、半形空格、全形空格,究竟是對哪些事、哪個人的回應。
看著大師離去,想著傻瓜和天使姐姐的點滴,聽著57說狐狸叔叔為他的母親找了山靈水秀的最後歸屬。
狐狸叔叔跟他的母親說了一樣的話,一樣以他為榮。之後,他們各自精彩、不時聯繫,然後在某個57覺得略久不見的日子,收到顯然是預先安排好的書信。
「狐狸叔叔去玩了,雖然不比從前想見就見、想聊就聊,但就算是到了外太空,也是俯仰間就能互動的距離。」
人類的科技力,讓太空旅行一度親民很多,但某個引發「天罰說」的事件,讓各方面發展又放緩腳步。
重點是,57的狐狸叔叔不喜錢財,他授課時期甚至只要物資,不要薪資。
那是一封很溫柔的告別信。
57在依照媽媽遺願安排的墓室裡,找到舒適睡在棺木旁的美麗狐狸,柔亮的毛髮、立體的五官、勻稱的身形、完美比例的肌肉和脂肪。
他不需要多做什麼,只需靜靜放下三個提籃、三套餐具、兩束花。他會帶走自己的食籃和餐具,總是如此;一束花是他獻給媽媽的,總是如此。
不再是個小男孩後,57問過媽媽,狐狸叔叔之於她,是怎樣的對象?
「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能是。」她笑著回答,「我現在太了解他了。」
他的能耐,他的脾氣,他的好惡……
「他值得擁有更多時間,不管他覺得可以為了什麼捨棄。」
人類的壽命長度不比狐妖,不必特別長壽的狐狸叔叔,就能活得比長壽的57還久。
57的母親不怨身為除魔師,狐狸叔叔不怨身為狐妖——若非如此,也沒有後頭令他們愈來愈滿意的自我和緣分。
他們還在其他方面所見略同,比如說,57一定能第一時間發現的小紙條。
「真好,想做的事都做完了。」
妖怪無法換掉自己的血,但可以不做許多妖怪會做的事,除魔師也是如此,而這就是他們想做、能做並用一生持續去做的。
狐妖沒為57的母親而死,只等不再需要時間和力量守護放不下的一切後,釋放所有妖力,以最脆弱、原本的面貌,待在最想待著的地方。
她決定了他的歸屬,他決定了她的歸屬。
他們對此毫無怨言。
除魔師和妖怪,他們的世界,他們的關係,並沒有一夕改變,但她與他留下的改變,更沒有一夕消失。
「我考慮清楚了。」57握緊拳頭。
來到地獄前,死亡和明天就永遠不知誰先到來。
「我不想臨死之際,後悔沒能阻止那混蛋……又多害多少人。」
看著57的背影,我突然懂了,不擅長說謊是什麼樣子。
「你就成為『準爵』吧,至少……有個孩子、有個女人,需要你的幫助。」
他有些詫異,有些安心。「那當然。」
57與魔王,萬分和諧的完成重大決定和承諾。
「你不會『耍官威』吧?」我打趣的問。
「放心,」他瞄了某個方位一眼,「我的魔王也說,比起表面階級,他更在意和諧。」
很好。
「一路順風。」我推了57一把,「委屈你了……」
他瞪大眼,也難怪,一個瘋子突然又是示弱又是道歉。
「委屈你帶著不太帥的表情上路。」
咚。
沒多少人能看到這記手刀,57的魔王也出聲讚揚。
「您客氣了。」
我得到能只讓特定對象打開的紙,以及防水防改的墨,寫好必要資訊、折妥放進57懷裡。
「跟您的交易很愉快。」
方才,我邊聽57說故事,邊跟他的魔王談條件。
「準爵」很了不起,卻也沒那麼了不起。過去欺侮過他的霸凌仔,是沉淪於地獄的膽小鬼,多半只會躲在轄地,躲個天長地久。
要想改變地獄,不,就算只是改變「夜貢」這個環節。
基於讀了小書的移情作用,基於希望傻瓜和天使姐姐能有57這樣的朋友,基於我認為有人比我更需要他的幫助,基於肯定不是愛情以外的種種念想,我將57擊昏了,他會睡上好一陣子……
「謝了,我還挺喜歡牧羊犬的。」
我把這句話也寫在紙上。群狼環伺,當一回狗又何妨?何況是有勇有謀的那種。
一轉頭,1001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她看到了,也好,畢竟除了留在我身邊,現在她有其他選擇。
「999大人,」1001主動向前幾步,壓低音量,「把57哥哥送走是在救他,我明白。」
我快步向前、蹲下,「我保證,只要一段時間,而且誰都打擾不了妳姊姊……」
嘣。嬌小的拳頭壓抑著力道,但又絕非玩鬧。
「我確實連怎麼握拳都不懂,」1001瞪著我,「但我不是會被這種話唬弄的三歲小孩,也知道該怎麼投奔黑海。」
「對不起,」我低頭道歉,「但我不希望妳以後想走走不了……」
跨陸移動的機會,可不是說有就有。
1001笑了,「和尚爺爺需要您的謊言,我只需要您坦誠,您甚至可以更直接一點。」
這小小的身子,確切的告訴我,她知道接下來可能會遇到什麼,面對什麼,以及她覺得我大概想做什麼。
我感到胃裡一陣翻攪,同時,時間也不多了。
「……不准再拿命威脅我。」
1001鄭重表示服從。我變出懲戒鞭,命令先前來找57報信的人們速回轄地,他們信了,信了我就是99區的新代理。
大師身上沒有牌子,很不合理,也很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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