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有妳不了解的事。
我才沒那麼好打發。
我得學著用的魔具終於上場,從後而來的侵略,出乎意料的依然無甚阻力和痛楚。
它很有耐性,等了這麼久,也未猛趕進度……有耐性的令人不滿,不滿成了解放它的信號。
我的身子不再只是隨外力搖擺,自發的陣陣僵直。魔具沒要撤出跡象,它的意志所在湊到我耳後,我選擇屏蔽那些問候和關懷,將某種動物的名字脫口而出。
「……確實如此,」
我又被翻了身,直面那張說著話的模糊的臉。
「我聽過、也見過。」
牠們的侵略者不會因單次達陣而撤離。
魔具變得更具攻擊性,但沒留下任何傷口。一夜迷倦,一晝昏沉……我活了下來,不急著回到清醒的世界,只是反覆回到同一場景,用一片空白的腦袋記下一個個手法。
最後是最佳情境。
微光之中,我服下一管藥,再有意識記憶之際,沒有那張臉,也沒有鬥士,只有些許踉蹌。我又活下來了,我又衣冠楚楚。
可憐之身中,消失的不論是什麼,至少都留下血肉和靈魂,能驅動那條命去做出不是零的選擇。
夢醒了,也無法再作了,淡淡焦煙味,顯示帳內所剩不多的蠟燭恰恰燃盡。
我掀帳而出,悄悄繞過1001休息處,晚點得提醒她把蠟燭換個位置,好讓有心人看不清閨房細節。
不過,太好了,至少她感到很安全。
99區似乎沒有夜貓子,看天色,或許晨型人快醒了。我無聲巡走區界,這兒沒樓房也沒大樹。
『早了點』
走出轄地後門一小段路,我多點跳高探勘周遭時,擘內出聲。
『待會,雷雲會過境此處』
「嗯,那時就不跳了。」
『不,必須在那時高高跳起』
「……地獄有愚人節嗎?」
『愚蠢』擘內盡可能保持耐心,『用力跳,還要用力劈砍雷雲』
我歪著頭搔搔臉頰,「上一位這麼做的傢伙,怎麼樣了?」
『我願居於其後』
……真有說服力,明明是無形之身。
「您聽命於誰嗎?」我話中有話。
『不』
「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打得愈賣力,罪值愈多』
「為何其他人不打?」
『問得好』擘內直球回應,『沒有魔王知道我借過多少錢給誰,而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做這種事』
他真理直氣壯。
「……我的死亡率?」『不能死』
「您何不親自討債?」『我現在看起來像能揮劍?』
……倒是我理虧了,此時,視窗跳出訊息。
“99區今晚恐難逃一劫。無豁免權,畜牲們大概也想換換口味。”
我得到一份名單跟幾個備選。
“把他們交出去,我不會怪你”
藏鏡人代理還真會出一張嘴。
“多打聽哪些人憧憬鬥士的生活,也很有幫助”
這視窗要說有什麼缺點,就是看到髒東西時,無法說撕就撕。
「打回來的罪值……」
我跟擘內確認條件,帶有某種紋印的協定,很快在我眼前跳出。
『我的就是我的,但我承諾,不拒絕同盟的一切財富請求』
「您果然大方。」
『就算只有0.00000……1%,任何時候都該押注勝率較高的選項』
這不是小遊戲,不是偶發的委託,而是一場鉅額交易。只要我活下來,就得到一顆搖錢樹。
別的不說,魔王們對流傳千百世的格調異常堅持,或許那是他們最初的目的,也是他們追求其他目的的憑據。信仰之始與信仰的象徵,往往沒得妥協且匯聚難以想像的意志。
天空開始變暗。
藏鏡人代理,大概想透過名單暗示她監視著一切,可惜失算了。
名單中的某人,我暗夜回帳前二度巧遇。
「離開後有什麼打算?」
她嚇了一跳,支支吾吾的說了某個地方。
「是嗎,想要打造那樣的地方啊。」我點點頭。
「請您放我走吧,看在大師……」
我轉了一小筆罪值給她,「抱歉無法護送妳一程。希望……不,相信妳在那會過得更好,讓很多人的日子更美麗。」
無根者有人提出大膽構想,當然,也不排除是個騙局。但這個當下,我若告訴眼前的女人,留在99區必將擁有更好的生活,無疑是更大的謊言。
我只能試著相信,未知之中,人們都能做出對自己最好的選擇。
「相信妳我都不會因今日的決定後悔。」
我只能相信、不只是希望那個地方更讓她安心,也必須相信、不只是希望99區能成為更多屬民想要的樣子。
她又哭又笑的走了。說實在的,她不需特別脫帽致意,不用多久,我們都會忘記只看過兩次的臉吧?不過也好,隱約雀斑上的那雙眼,飽含求生欲。
藏鏡人代理八成不知道也不關心這些,才給出可笑名單。那些數字中,還有一人在我踏入99區前就傷重不治。
這一帶更暗了。
我預定好非公告群體傳訊——給99區昨天打過招呼的每個人。
“在我回來前,不得開門與外出”
“夜貢前3小時,我若沒回到99區,全區即刻解散”
“只要我在99區一日,再也沒有人會死於夜貢”
『準備了』
我繞著99區,一圈又一圈疾馳,同時算準時機,將保命錢以外的所有罪值分批實體化。
雷雲全面罩頂,我踩著最高的幣柱,極盡所能的跳、極盡所能的延伸臂展。
一劍劈出,電光劈下,眨眼一瞬,從震耳欲聾到恍若無聲,我被吞進無盡隆隆之中,不去想是瘋了還是死了,只想著舉劍將舉目所見劈遍。
第一劍,虎口發麻。
第二劍,四肢鈍僵。
第三劍,胸口沉緊。
第四劍,似盲似昏。
第五劍……
我還沒能劈下,巨大的能量就反撲而來。
五雷轟頂?不,根本分不清幾聲,也確定不了幾道電光。再次回神,只看到自己握著劍的拳頭,以及幾乎白茫一片的空間,包括躺著的「地」。
一坐起,鼻血毫不客氣的為整個空間增色。
『『何人?』』
「……ㄐ、9、9……」
該死,幾個數字都說不好。
『『因何而來?』』
「ㄑ、……錢……,ㄏ……還……、ㄑㄧ……錢……」
『『……哦……』』
鼻血莫名止住了。
『『原來如此,作弊者……是嗎?』』
這聲音聽起來不算有活力。
「別、ㄒ……小ㄎ、小看……、ㄨ、我……」
『『能替我向他們問好嗎?』』
……?…………??……
『『不可承受之重,吾不願強加於人』』
「……錢……愈多、愈好、」我漸漸能準確說出我想說的。
『『……吾若得償所願,必以得償所願相報』』
「哪、位魔、王?」
『『吾非魔王』』
「……大名?您不是、要我向他們問好嗎?還有、他們……的名字?」
這個聲音是在笑嗎?還是在努力憋笑?
『『吾乃不存者』』
我聽到值入帳的美妙音效,卻無法喚出視窗。
『『先從自稱債主那位問候起吧,酬金在此』』不存者坦蕩蕩的補充,『『吾欠下的只有這個』』
我還有很多想問,鼻血卻又開始滴落。
『『去吧,這場對話十分有趣』』
我扯開嗓子,想壓過開始增強的隆隆聲,「我會再來!!」
『『吾不會再出現了,孩子』』
這個聲音所述的一字一句,都充滿說服力,包括那些豁達和惆悵。
「您的願望、是什麼!」
『『……有些事有所改變,有些事歷久不變』』
啊X,問的不是宇宙法則和處世心得。
「我會終結這種地獄!別忘了欠我一次!」
周遭不知何時由白轉黑,上下左右的黑雲洶湧前進——我被高速排出雲層,從很高的地方下墜。
99區屬民尺寸看起來很迷你,他們拆了好幾頂帳篷層疊展開,想接住我。
真可愛,而且誰說福無雙至?
我從未如此感謝在空中撞見巨型猛禽,還是以壞性格聞名,喜將目標高速帶往地面,拖得血肉模糊、生啃活吃的角色。
我的衣服破了,牠的頭上多三個包;我學到天空可以是樂園、可能是刑場,牠學到陸地不只是餐盤、也能是墳墓。
安撫完所有人,我在帳內找到擘內。
「他說,代他向您問好。」
我確認著變得不太一樣的視窗,沒半毛罪值入帳,但上限值變成某個符號。
『不必說了』
擘內似乎比平時激動。
難以估算的入帳音效,象徵難以估算的數額,正湧進我名下。視窗中位數快速增生,這一刻,我明白了那個符號的價值和考驗。
『堆牆去吧,不是在跟時間賽跑嗎?』
他說得對。就算能接收無限位數,也無法推遲或倒回一秒鐘。真諷刺,沒有新生的世界,生物們還是賣力求生;沒有幾千幾萬個日子的大限,人們還是在趕時間。
屬民們對我完全服從,日落前,這塊地已歸我所有。我不聽勸,我一點都不想休息,而鬥士們沒有前來,藏鏡人代理也沒任何來訊,這一夜,就這麼過了。
次日,一睜眼,莫名其妙的訊息浮在眼前。
“你害我的鳥跟丟信鴿。”
我的回訊一氣呵成,“也許妳該多教牠點規矩,如果想讓牠掛上99區的項圈。”
地獄系統另一個天大的好處,就是絕無法冒用身份。某些下三濫詐術,連惡魔也不齒。
“北陸來的無主密函,說不定寫了有用機密。”
她還真有空,居然秒回。
“誰知道呢?倒是有個更重要的消息。”我速戰速決,她故作鎮定,“我知道,你是地主了。”
我不急著回應,指尖敲著不存在的鍵盤靜候。
“難不成,你想驅逐我?”
她是屬民的主人,我是土地的主人,99區的情況變得稍微複雜。她可以解散99區,也可以在轄地外繼續支配屬民;我可以趕走包括她在內的任何人,並行使權利。
“我可以不干涉你怎麼當代理的代理。”她主動提議。
“不,我要妳去邀請66區代理。”
“嗯,那傢伙會樂歪吧。”她腦子轉得也快,“你不至於覺得……能在99區內拿下代理的人頭?”
“怎麼會呢?”我的手指再度敲著不存在的鍵盤,“99區的土地和代理位子,我都可以不要。”
我們暫且達成共識,我是地主,也是受她管轄的「代理代理」,而該來的總是要來。
有了錢,有了藥,一切都好辦的多,就算鬥士報復性提升選擇頻率,卻一次也沒能帶走什麼。
更多人想成為99區屬民,我只詢問他們理由,告訴他們底線,警告他們……
這裡不是地獄的「那個」。
那兩個字,在這裡也是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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