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是地獄的「那個」。
那兩個字,在這裡也是禁語。
可以站在我的背後,但不能捅我一刀。
可以有所期待,但自己要好好逐夢。
可以不想改變,但我保證不變的,只有消滅夜貢的目標,以及絕不會禽獸不如的計畫。
不必公開保留,我也不會。
可以離開,也可以在離開後,選擇成為我的敵人。
要是被鬥士盯上並活下來,感謝自己、別感謝我。與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因那晚而有任何變化。
這裡不是地獄中的XX。
我一次又一次強調,對著99區的每個人,包括我自己。一瓶又一瓶藥,一個又一個魔具,我無法令任何人享受,包括自己。
渾然無聲的睡,沒有負擔的醒,已是最好的過程,我無法對不幸的貢品多說什麼,甚至無法慰問。
不是每個代理都能在體力、精神、人性考驗下支持多年——我唯一不小心聽到的感言是這個——她們既體貼又堅強。
對,她們,鬥士在99區看上的都是她們。幾年下來?幾年下來,66區那霸凌仔,鍥而不捨的找麻煩,也比我想得更膽小。
而這天,終於到了。
連夜未眠的我,翌晨直接去了採石場。那之前,幾個人先被我派到現場,安頓初來乍到的屬民。
1001首次成為貢品的事,之所以這麼快傳到膽小鬼耳裡……是這一位,還是哪一位?
膽小鬼正抓住99區某人胳膊。
「您這是在做什麼?」
我應該像瞬移出現。
「……!你這傢伙的人手腳不乾淨啊,喔,還是你的意思?」
真搞笑的爛招。「是嗎?」
加入99區,依然可以保有很多隱私,但若性命攸關,為了自己也為了其他人好,誠實為上。
「是66區代理說謊,還是你說謊?」我轉向我的屬民,眼裡傳達的訊息,遠比嘴上問的更凌厲:最後的機會,得罪他,還是招惹我?
這人噗通一聲跪下,誰也不敢看,死死盯著地面,「代理……我、我……」
「代理大人!您說的沒錯,是他……是他逼我們做的!」另一個嫌疑人鋤頭一扔,蹭到66區代理身旁誣告。
「好!你很勇敢!以後就跟著我吃香喝辣!」
單方面的幻想比憤怒更危險。
自認未經聯賽就要拿下三個轄地,霸凌仔兼膽小鬼,接過倒戈者或間諜雙手奉上的東西,衝著我大聲嚷嚷,「你想狡辯?」
「那啥?」雖然其實,我知道那醜不拉機的東西是什麼。「垃圾你要就帶走,人或物品都一樣。」
他氣炸了,這都忍不了?我可是打從又見面那一刻,就忍著沒將該死好幾回的他碎屍萬段。
「這是反資珠!」66區代理咬牙切齒,高高舉起濁紅球體,「專門教訓你這種……以為暴發戶也能在地獄過好日子的廢物。」
魔王間的關係呀,有的一言難盡,有的還真好懂。
他雙手高舉,重重往地面一甩,「只要你還是區區平民,你的一切,隨時——」
紅珠化粉,再化為光,消於我們所在的99區土地。
「都是魔王與魔王選中之人的囊中物!!!」
「代理!對不起!」跪著的那人猛力磕頭。
他昨晚差點在情急之下推擠鬥士,全因1001平靜又及時的出聲、現身,才保住他的手,保住他的命。
「好了。」 我說,「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
1001在喝下藥前,只拜託我一件事。
「999大人,別處罰那個人。」「……他可能只是在演。」
「他的家人都在66區。」「演員跟騙子有時沒有差別。」
「是的,很遺憾的,他們都不在了。」「……」
「他是停在某日的可憐人,而我決定利用他減輕罪惡感,」1001微笑。
「在地獄,哪需要那種東西?」我知道這話很沒說服力。
「……要不是他,就不能確定您這段時間又瘦了,睡得也更差了。」她將藥一飲而盡,「我得打小報告啊。」
跟誰啊?真是孩子氣的威脅。
「睡吧。」
「……嗯,999大人……您……該打屁股……呼……」
我好一段時間不寫信了,不然,真想再要幾個夢囊,替所有人嘗試想做卻沒機會做的。
比如,當個拔腿就跑的貢品。
當時,我隨便掰了個理由……「要讓罪人搞清楚狀況」之類的?那女人簡短回信「別太嚴厲了。」
果然還是有妳不懂的。我邊想邊咬破新得的夢囊。假鬥士、模糊臉孔慢慢追上我,靜靜坐在湖邊大樹另一側。
在夢裡,我從天黑坐到天亮,她也是。
「這夢是怎麼回事啊?」幾回之後,我對水中模糊的側影發問。
「不是說了,別太嚴厲了。」大樹的另一側傳來回應。
跟外界不同,這個空間只有平靜和舒適,讓人沉沉入睡。
「明明不是來睡懶覺的……」我覺得還能再睡一天。
「我倒沒什麼罪惡感。」也坐了那麼久的她伸起懶腰,我邊揉眼邊笑,「是誰當初哭了?」
「……真不可愛。」她站了起來。
就算看不清臉,就算變成幾公尺高,就算拿了鬥士的劇本,還是難掩這女人的魅力。
一雙大手和巨翼,忽然從後將我扣倒,夢裡果然什麼都有。
「妳想學會分身術?」我打趣發問。
偷襲我的那位大手一撩,扯碎我上下衣褲;一直說著話的那位,繞過樹幹現身。我喜歡那對翅膀,展開彷彿能跨地平線兩端,落羽如雪卻無半分絕望。
她們理所當然的壓制了我,卻並未撕裂我。巨人般的手指,輕柔摩挲我先行伐除林障的誘地,鬥士們喜歡逐一拔除那些,再進一步蹂躪毫無遮蔽的脆弱。
這夢囊根本是詐欺。
「……妳……是來哄睡的?」我在一次次刺激中愈發睜不開眼。
「不行嗎?」令人稍加清醒的回應,伴隨令人稍加清醒的侵略。
我咬著嘴唇,緊閉雙眼,逞強的揚起嘴角。她淺淺的、慢慢的動著小指指尖。
「我賞罰分明。」她用另一手指背輕抹我的臉,「繼續寫信。」
除了最初的那指,她也用上每個指尖來下令。神奇的是,這回我想起的,不是小書中令人握拳的橋段,而是令人屏息又不願過度想像的詩情畫意。
夢境將止的裂響融入詩意,我睜開眼,兩對巨翼就是蒼穹。
「……不急。那些小裂縫有什麼好看?」
搞不清是那一指的指腹不再停泊,再入隧道探索,我閉眼感受沉著的嗓、動著的手。
究竟要輸入多少情境和言語,來讓這個夢這麼真實又不真實?
「寫信給我,我隨時都能給人好看。」
夢中我倦極而倒,現實我淺笑而醒,搖頭接受荒誕卻不失趣味的發展,抖甩衣領散去一身熱氣。
某種擔憂閃過心頭。
我沒能大聲說出「哪可能啊?」,喉嚨又乾又癢,只能先灌下一大杯水、翻翻小書壓驚。
「讓妳費心了。」
我的回信很簡短,且大部分篇幅在抱怨又鏘又噴屎的信差。
這場夢,似乎讓下個夜貢沒那麼漫長、完成代理職責還能小寐。醒後,小小翼影如期而至。
「牠們聽得懂人話。」秀麗的字跡寫著,她好好跟信差溝通過了,「雖然有時很不可愛。」
我邊讀信邊吐槽,什麼臭鳥在那搞差別待遇?
「999大人?」1001搖響帳簾上的風鈴,出自某個屬民的巧手。這些年,我教她騎術,也教她華語。
「打聽到了,是那傢伙沒錯。」
臭霸凌仔。
「鏘點適合你。」我對站得筆直的烏鴉下令,牠不滿嘎嘎叫,我指著幸運保住的小翅膀,「想在美人面前表現,也得有命。」
X的,這臭鳥還靦腆起來。
我讓1001哄走樂於為特定女孩和女人服務的信差,提筆龍飛鳳舞,並把一管藥也塞進細筒。
「真有牠的。對了,南陸有個腦殘,以為吃了黑的就能變成黑的。」
除了騎馬,引弓也是不錯的運動。箭雨能嚇走太靠近的蒼蠅,宣示這裡不是能被糾纏之處,還能製造抓內賊機會。
“10分鐘後,開始試射演習。”
要價不菲的猛禽通人話,而且只聽雇主話。一隻敬業的趁隙攫走流矢,另一群在峭壁掩護下,圍攻不同羽色的落單目標。
再一流矢,以多欺少者四散,牠們也能演這種戲,落單猛禽只掉了幾根羽毛,抓起亂鬥中掉落的流矢繼續飛。
不只一次了,我確定內鬼沒有察覺,也沒資源為委託加上更多保險。
落單猛禽遇襲後,拿走已調包流矢,我得到內鬼想洩漏的資訊,並送出我真正要送去北陸的信函。
「999大人,」1001輕聲詢問,「您有心事嗎?」
「沒什麼。」我柔聲回應。
說起來,那兩位魔王有什麼目的?大費周章找到作弊者,卻又袖手旁觀?
「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那些信滿有趣的,但大概不會再收到了,而不是她所說的「短時間內」。
不久,新公爵誕生的通告響徹地獄,顯眼視窗強行塞到每個人眼前。我不哭不笑的翻著小書,默默向傻瓜和天使姐姐報告。
那可憐的男孩,就快解脫了吧?傻瓜總遺憾沒有救下某個男孩,希望這能讓她感到一絲寬慰。
這晚格外困乏,五個人就快力不從心,珍貴的小盹還被異常嘈雜的「鬧鐘」打斷。
「999大人!」1001倒很興奮,「您看!」
那女人是不是瘋了?擁有領地的公爵,對區區代理發這種高調文書?不必這樣,尚無任何貴族的南陸,也沒誰敢冒死截她的信。
「好藥。」
真美的字。
「烏鴉先生下次也想送箭,牠覺得很拉風。」
真是夠了。
「黑吃黑也需要勇氣,不必顧慮那種膽小鬼。」
背面好像還有一行字。
看著夢囊,我深吸一口氣,再長吐一口氣。
「最不可愛的999代理,至少在夢中恭喜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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