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可愛的999代理,至少在夢中恭喜我吧?」
「嗨。」
對著幾乎預判了我會說什麼、問什麼的預建模影這麼打招呼,老實說,有點蠢。
「如何?」
背對我的身影轉圈,模糊的臉,充分表現這個地獄的殘酷。
「就職禮服?」我聳聳肩,「滿好看的。」
「就這樣?」她笑著說,「這種時候不道賀的傢伙,很容易被記上一筆哦。」
嗯,她肯定沒少看那些嘴臉。
「妳和弟弟的事……恭喜。」
我本來打算抱拳作揖,那樣應該能緩解尷尬?但我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
「哈哈哈哈哈哈!」這女人倒笑開懷,「57先生說,就算是牧羊犬,有些事也做不來。」
我微笑承認,「他很有先見之明。」
「我一直把他當貴賓。」她走近我。
「那就好。」我站在原處。
「他是個可靠的夥伴,」她食指輕觸我肩膀,「但我更高興……」
「手怎麼樣了?」我看著湊近的手腕。
「要和我比比腕力嗎?」
她真是個瘋子,以為看到表情變化的我也是。
「說什麼傻話。」
「魔王看不到也聽不到的,夢就是這麼方便。」她解下絲巾展示手腕,「我知道,這不是重點。」
我們各自都最清楚,或愈來愈清楚,各自的選擇面臨什麼代價。
「妳作夢了嗎?」
「還沒有,」她兩手一攤,「也可能不作吧。」
說的也是,她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的心願。
「記得告訴我妳的名字。」
「當然。」
我們坐在湖畔。
「……妳很想得到我的祝賀嗎?」
「嗯?」她拾起一顆石子,「我已經得到啦?」
還不錯的水漂。
她遞給我一顆石子,「虛名有什麼好掛在嘴邊的?奉承的話……來地獄前我就聽到耳朵長繭。」
指尖夾過石子之際,我就順勢將它彈出。
「好水漂。」
她讚嘆著不斷遠去、肉眼無法追蹤到底的水濺。
「魔王之力……」
我斟酌著究竟該說什麼、想說什麼,「遠遠超過……」
她轉頭看著我,我感到不太自在。
「遠遠超過這種程度。」
她笑得爽朗,「那當然,所以我們需要他們,他們需要我們。」
我微微皺眉,「他們大概從不認為,區區蟲子有什麼威脅性。」
「那就是蟲子最大的優勢了。」她再度看向湖面。
「我看過很多人,咬牙累積力量、金錢,直到足夠對抗他們以為的大魔王。」
我靜靜聽著。
「也看過很多人,以為能依賴在地獄獲得的時間,以為只要活得夠久、活到最後,就會換來更好的日子、更好的世界。」
我靜靜聽著。
「其實沒什麼錯。」她說。
「是啊。」我說,「不算太毒的雞湯。」
她繼續說,「只不過,挑戰魔王的強項,或變成魔王的樣子來翻身?」
……她說得對。
「他們不知道,也不在意我的心願,多可笑。」
「就是啊。」我也笑了。「妳是辛苦。」
只有自己知道並堅持的真相或目標……這女人甚至沒有小書相伴。
「我不是來討拍的。」她展開雙臂,「『公爵』沒什麼了不起,但對作夢也想著這些頭銜的傢伙來說……很了不起。」
「妳少來。」我擺擺手,「那些傢伙沒這麼了不起。」
從北陸干涉南陸,就算是魔王,也要付出不少代價,那些代價絕不是用愛彌補。
細碎的裂響又來了,我們同時嘖聲。
「999,」她說,「寫信給我。」
「是誰欠誰呀?」我將雙手插回口袋,「再說我不缺錢。」
「我知道。」
「……啊?」
「錢能解決的都是小事。」她一腳踏進巨大裂痕,在我面前一閃一閃的。
「我從未想過用錢打發罪過。」
她無比認真,在更趨閃爍的夢境中,彷彿千載難逢的天啟。
「我沒那麼想。」
真令人慌張,「別在意」、「不是妳的錯」都不合時宜,跟拐個彎說她的遭遇不痛不癢有何兩樣?
「有魔王要我多遵從本能,妳怎麼看?」
「哪方面的?」
「……生物本能?」我本來只想換個話題,「還有魔王說,相較於人,他們的言行是『目的』取向。」
「小孩子才做選擇。」
她痛快評價,我啞然失笑。
「妳贏了。」
她滿意的碎了。
「要是感覺起來……什麼都不想要的魔王,在想什麼呢?」
這個問題,是我最後一封回信的內容。
「免費的通常最昂貴。」
這是我打開的倒數第二封信。
「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的靈魂,要嘛想再重新擁有,要嘛……大概期待著世界的終結。」
她畫上一個笑臉,「真幸運,兩種結果我都等到了。」
接著是一個鬼臉,「更幸運的是,兩種都沒真的如我所願。」
我用手指描起笑臉和鬼臉。
昨晚的夜貢貢品,有人事後鬧起脾氣,要我給予該有的名分和地位,甚至以死相逼。
「刀拿反了。」
我從來不搜貢品的身,可憐之人瞥向白刃一瞬,那把刀就不再在她手上。
「……你……騙子、偽善!假道學!!」她大吼大叫著,「我就不該以為……地獄裡有天使或他們的信徒!」
1001氣沖沖的提來一桶馬糞,好在她一向服從命令。
好煩躁,小書中的半調子英雄跟信徒也都令人煩躁。
「我不信神,天使又怎會在地獄?」
該死,再怎麼樣,我都該相信,天使也能出現在地獄。
「送她離開99區。」我速速下令。
再聽下去,大概就要煩惱胸前的一片冰冷,會不會釀成火災。
如果我是傻瓜,希望天使姐姐大駕光臨嗎?
就算她不會髒了或折了翅膀,會不會……覺得曾經的美好變質?
小書最後幾頁既零碎又隱晦,毀滅之刻,傻瓜究竟在想什麼,又保留了什麼?
妳的表情好看多了,當然了,誰不期待禮物?
什麼禮物,值的開開心心的下地獄準備?
「傻瓜呀傻瓜,」我盯著帳頂放空,用手指在描過的笑臉和鬼臉玩起點點點遊戲。
「天使姐姐來啦~開不開心?驚不驚喜?」
點到笑臉,我咯咯咯;點到鬼臉,我咧咧咧。
妳們要是重逢了,會是什麼畫面?我們要是重逢了,會是什麼場面?
再不分離,笑臉。
再不相見,鬼臉?
愈發鮮明的詩情畫意讓人心情大好,卻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我……
剛才把什麼情節,置換進了小書嗎?
還是那些詩情畫意,剛才首次出現具體的剪影?
我並沒有「作夢」,也沒正在作白日夢。意識到剪影的真相後,從耳朵到腳尖,我感到全身熱了起來。
展開的信,闔著的書。清晰的正臉,想不起的背影。
對著我說的,言猶在耳;不對著我說的,我在配音。
我捂住嘴。
發燙的頰、劇跳的心、努力不落下的淚,同時集合原來是這種感覺。
我抄起水杯,澆了自己滿頭滿臉,鬆開兩指,看著百般不願粉身碎骨的杯子墜地,碰出刺耳聲響。
「999大人?!」
1001衝進來,睜著大眼,跟其實沒在看她的我對視,隨即對帳外的人說了什麼。
有誰匆匆走遠。
「不小心打翻了。」我甩甩手,水珠在地上、牆上留下輪狀痕跡,「嚇到妳啦?不用擦……很快就消失了。」
就像那些碎片,輕輕一揮,就全進了垃圾桶。
1001沒發問,沒爭辯,沒生氣,推著我到床沿坐下。
帳外又有腳步聲,一個小凳帶著托盤,整齊放著水、毛巾、衣服,安安靜靜送到帳內門邊。
「謝謝。」我抹去臉上隨時會震落的水珠,「出去吧,換下的我處理就好。」
「您不是笨蛋,」1001把凳子搬到我面前,「會著涼的。」
她在我抓起毛巾後適時退場,「就算您病了,我也會照顧您。」
這孩子沒在客套,也知道這種「威脅」有效。
******
不得不寬衣解帶令人難以忍受,但不這麼做的結果令人無法承受。那些無法得知內容的信,是否也附有夢囊呢?
我為1001蓋上綠布,多一根少一根都不行的燭火數,最能集中心神和視野。
1001確實有努力吃、努力睡、努力鍛鍊。
「妳會活下來的,絕對。」我很常這麼說。
「我一點也不怕,真的。」她很常這麼說。
我們好像都在對著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叫囂,要讓它絕對帶不走身邊的人。
作為99區最常接收小報告的人,她真有個能打小報告的對象多好?但這一晚,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白白受罪。
要受罪的傢伙,是時候體驗真正的地獄。
「您真能說。」我挑眉看著霸凌仔,「您是說……我讓這男人偷了這個,好讓您試圖在這弄走我的東西?」
「別以為我不知道,冒牌貨。」66區代理獰笑,「在地獄作弊可不聰明。」他踩上我的腳尖,「也沒有用。」
「請回吧。」我再加把勁,「被驅逐很沒面子的?就算您只帶一個人來……失禮了,還有您答應讓他吃香喝辣的好兄弟。」
66區代理沒馬上追來,而是站上某塊不大的岩石。
「都聽好了!你們這些幸運X子!」他扯開嗓門,「我的規矩,新來的本來不能吃肉——」
一袋顯然被啃過的雞骨,啪噠啪噠撒落,餿味飄開。
「……肉……?」「在說什麼……?」
初來乍到的屬民大多清瘦。
66區代理咆哮,「分配肉食是代理理所當然的權力!」
「99區沒這回事,66區代理閣下。」我真的快笑出來。
「冒牌貨當然沒有!」
「我們有食堂,」我慢條斯理的解說,「每個人都能決定挾什麼或不挾什麼到餐盤上。」
「荒唐。」這傢伙的脖子浮出青筋,「從今天起!聰明人有吃不完的肉……蠢貨只有鞋底可以舔!」
他指著雞骨們。
「識時務者……好好選擇該吃誰的飯!!」
哎呀呀,這些剛到的屬民還很不了解我,更對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餘悸猶存,不怪他們。
「你,」我叫住跪著懺悔、不知該從誰阻止的男子,「去告訴1001,你會處理好之後的事。」
「……呃?咦?是、但您……」
「我會送客。」我刻意加重後兩字的語氣,「有些畫面,兒童不宜,你也不會想看。」
他懂了,磕頭後頭也不回奔離,雞骨這時也終於瞄準了我。
膽小鬼、霸凌仔,終於在99區攻擊了貨真價實的99區代理,然後被我送去能好好教他背叛和欺騙怎麼寫的地方。
膽小鬼跟牌子形影不離,我就這麼成了66區代理。
“恭喜,66區代理。”
“恭喜,99區代理。”
藏鏡人和我的協議就是如此,我們互不信任,又互相信任。
地獄就是個充滿意外和不意外之處,恭喜我的,除了徹底擁有權與地的99區代理,還有那些畜牲。
而一個貢品都帶不走,倒真出乎牠們意料。
是啊,這不是99區,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們明天見個面吧,兩區就都不會再有可憐貢品。”99區代理補上一句,“你只能相信我,也必須相信我。”
夜貢時分,持有魔王授權者才可通訊。有一說,是為了維護著作權和買家利益,另一說強調此乃鬥士不受評價的演出,總之,嘔。
我鬆開握得泛白的拳頭。
那些貢品都沉沉睡著,時間也還夠。
“妳想贏吧?”
我馬上再補一句,“我知道妳想贏。”
99區代理果然需要有力的隊友,也總算老實開口。
我在她面前演著戲,畢竟她——866,看來也是貪婪又不安好心。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