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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47/140 暴風雨前的寧靜

「最不可愛的999代理,至少在夢中恭喜我吧?」

 


「嗨。」

對著幾乎預判了我會說什麼、問什麼的預建模影這麼打招呼,老實說,有點蠢。

「如何?」

背對我的身影轉圈,模糊的臉,充分表現這個地獄的殘酷。

「就職禮服?」我聳聳肩,「滿好看的。」

「就這樣?」她笑著說,「這種時候不道賀的傢伙,很容易被記上一筆哦。」


嗯,她肯定沒少看那些嘴臉。

「妳和弟弟的事……恭喜。」

我本來打算抱拳作揖,那樣應該能緩解尷尬?但我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

「哈哈哈哈哈哈!」這女人倒笑開懷,「57先生說,就算是牧羊犬,有些事也做不來。」

我微笑承認,「他很有先見之明。」

「我一直把他當貴賓。」她走近我。

「那就好。」我站在原處。

「他是個可靠的夥伴,」她食指輕觸我肩膀,「但我更高興……」

「手怎麼樣了?」我看著湊近的手腕。


「要和我比比腕力嗎?」

她真是個瘋子,以為看到表情變化的我也是。

「說什麼傻話。」

「魔王看不到也聽不到的,夢就是這麼方便。」她解下絲巾展示手腕,「我知道,這不是重點。」

我們各自都最清楚,或愈來愈清楚,各自的選擇面臨什麼代價。

「妳作夢了嗎?」

「還沒有,」她兩手一攤,「也可能不作吧。」

說的也是,她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的心願。

「記得告訴我妳的名字。」

「當然。」


我們坐在湖畔。

「……妳很想得到我的祝賀嗎?」

「嗯?」她拾起一顆石子,「我已經得到啦?」


還不錯的水漂。

她遞給我一顆石子,「虛名有什麼好掛在嘴邊的?奉承的話……來地獄前我就聽到耳朵長繭。」


指尖夾過石子之際,我就順勢將它彈出。

「好水漂。」

她讚嘆著不斷遠去、肉眼無法追蹤到底的水濺。


「魔王之力……」

我斟酌著究竟該說什麼、想說什麼,「遠遠超過……」

她轉頭看著我,我感到不太自在。

「遠遠超過這種程度。」


她笑得爽朗,「那當然,所以我們需要他們,他們需要我們。」

我微微皺眉,「他們大概從不認為,區區蟲子有什麼威脅性。」

「那就是蟲子最大的優勢了。」她再度看向湖面。

「我看過很多人,咬牙累積力量、金錢,直到足夠對抗他們以為的大魔王。」


我靜靜聽著。

「也看過很多人,以為能依賴在地獄獲得的時間,以為只要活得夠久、活到最後,就會換來更好的日子、更好的世界。」


我靜靜聽著。

「其實沒什麼錯。」她說。

「是啊。」我說,「不算太毒的雞湯。」

她繼續說,「只不過,挑戰魔王的強項,或變成魔王的樣子來翻身?」

……她說得對。

「他們不知道,也不在意我的心願,多可笑。」

「就是啊。」我也笑了。「妳是辛苦。」

只有自己知道並堅持的真相或目標……這女人甚至沒有小書相伴。


「我不是來討拍的。」她展開雙臂,「『公爵』沒什麼了不起,但對作夢也想著這些頭銜的傢伙來說……很了不起。」

「妳少來。」我擺擺手,「那些傢伙沒這麼了不起。」

從北陸干涉南陸,就算是魔王,也要付出不少代價,那些代價絕不是用愛彌補。

細碎的裂響又來了,我們同時嘖聲。

「999,」她說,「寫信給我。」

「是誰欠誰呀?」我將雙手插回口袋,「再說我不缺錢。」

「我知道。」

「……啊?」

「錢能解決的都是小事。」她一腳踏進巨大裂痕,在我面前一閃一閃的。

「我從未想過用錢打發罪過。」

她無比認真,在更趨閃爍的夢境中,彷彿千載難逢的天啟。

「我沒那麼想。」 

                                                                      

真令人慌張,「別在意」、「不是妳的錯」都不合時宜,跟拐個彎說她的遭遇不痛不癢有何兩樣?


「有魔王要我多遵從本能,妳怎麼看?」

「哪方面的?」

「……生物本能?」我本來只想換個話題,「還有魔王說,相較於人,他們的言行是『目的』取向。」


「小孩子才做選擇。」

她痛快評價,我啞然失笑。

「妳贏了。」


她滿意的碎了。



「要是感覺起來……什麼都不想要的魔王,在想什麼呢?」

這個問題,是我最後一封回信的內容。



「免費的通常最昂貴。」

這是我打開的倒數第二封信。



「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的靈魂,要嘛想再重新擁有,要嘛……大概期待著世界的終結。」

她畫上一個笑臉,「真幸運,兩種結果我都等到了。」

接著是一個鬼臉,「更幸運的是,兩種都沒真的如我所願。」


我用手指描起笑臉和鬼臉。


昨晚的夜貢貢品,有人事後鬧起脾氣,要我給予該有的名分和地位,甚至以死相逼。

「刀拿反了。」

我從來不搜貢品的身,可憐之人瞥向白刃一瞬,那把刀就不再在她手上。

「……你……騙子、偽善!假道學!!」她大吼大叫著,「我就不該以為……地獄裡有天使或他們的信徒!」


1001氣沖沖的提來一桶馬糞,好在她一向服從命令。

好煩躁,小書中的半調子英雄跟信徒也都令人煩躁。

「我不信神,天使又怎會在地獄?」

該死,再怎麼樣,我都該相信,天使也能出現在地獄。

「送她離開99區。」我速速下令。

再聽下去,大概就要煩惱胸前的一片冰冷,會不會釀成火災。


如果我是傻瓜,希望天使姐姐大駕光臨嗎?

就算她不會髒了或折了翅膀,會不會……覺得曾經的美好變質?

小書最後幾頁既零碎又隱晦,毀滅之刻,傻瓜究竟在想什麼,又保留了什麼?


妳的表情好看多了,當然了,誰不期待禮物?

什麼禮物,值的開開心心的下地獄準備?


「傻瓜呀傻瓜,」我盯著帳頂放空,用手指在描過的笑臉和鬼臉玩起點點點遊戲。


「天使姐姐來啦~開不開心?驚不驚喜?」

點到笑臉,我咯咯咯;點到鬼臉,我咧咧咧。


妳們要是重逢了,會是什麼畫面?我們要是重逢了,會是什麼場面?

再不分離,笑臉。

再不相見,鬼臉?


愈發鮮明的詩情畫意讓人心情大好,卻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我……

剛才把什麼情節,置換進了小書嗎?

還是那些詩情畫意,剛才首次出現具體的剪影?


我並沒有「作夢」,也沒正在作白日夢。意識到剪影的真相後,從耳朵到腳尖,我感到全身熱了起來。


展開的信,闔著的書。清晰的正臉,想不起的背影。

對著我說的,言猶在耳;不對著我說的,我在配音。


我捂住嘴。


發燙的頰、劇跳的心、努力不落下的淚,同時集合原來是這種感覺。


我抄起水杯,澆了自己滿頭滿臉,鬆開兩指,看著百般不願粉身碎骨的杯子墜地,碰出刺耳聲響。


「999大人?!」

1001衝進來,睜著大眼,跟其實沒在看她的我對視,隨即對帳外的人說了什麼。

有誰匆匆走遠。

「不小心打翻了。」我甩甩手,水珠在地上、牆上留下輪狀痕跡,「嚇到妳啦?不用擦……很快就消失了。」


就像那些碎片,輕輕一揮,就全進了垃圾桶。


1001沒發問,沒爭辯,沒生氣,推著我到床沿坐下。


帳外又有腳步聲,一個小凳帶著托盤,整齊放著水、毛巾、衣服,安安靜靜送到帳內門邊。


「謝謝。」我抹去臉上隨時會震落的水珠,「出去吧,換下的我處理就好。」

「您不是笨蛋,」1001把凳子搬到我面前,「會著涼的。」

她在我抓起毛巾後適時退場,「就算您病了,我也會照顧您。」

這孩子沒在客套,也知道這種「威脅」有效。


******


不得不寬衣解帶令人難以忍受,但不這麼做的結果令人無法承受。那些無法得知內容的信,是否也附有夢囊呢?


我為1001蓋上綠布,多一根少一根都不行的燭火數,最能集中心神和視野。

1001確實有努力吃、努力睡、努力鍛鍊。


「妳會活下來的,絕對。」我很常這麼說。

「我一點也不怕,真的。」她很常這麼說。

我們好像都在對著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叫囂,要讓它絕對帶不走身邊的人。


作為99區最常接收小報告的人,她真有個能打小報告的對象多好?但這一晚,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白白受罪。


要受罪的傢伙,是時候體驗真正的地獄。


「您真能說。」我挑眉看著霸凌仔,「您是說……我讓這男人偷了這個,好讓您試圖在這弄走我的東西?」

「別以為我不知道,冒牌貨。」66區代理獰笑,「在地獄作弊可不聰明。」他踩上我的腳尖,「也沒有用。」

「請回吧。」我再加把勁,「被驅逐很沒面子的?就算您只帶一個人來……失禮了,還有您答應讓他吃香喝辣的好兄弟。」


66區代理沒馬上追來,而是站上某塊不大的岩石。

「都聽好了!你們這些幸運X子!」他扯開嗓門,「我的規矩,新來的本來不能吃肉——」


一袋顯然被啃過的雞骨,啪噠啪噠撒落,餿味飄開。


「……肉……?」「在說什麼……?」

初來乍到的屬民大多清瘦。


66區代理咆哮,「分配肉食是代理理所當然的權力!」

「99區沒這回事,66區代理閣下。」我真的快笑出來。

「冒牌貨當然沒有!」

「我們有食堂,」我慢條斯理的解說,「每個人都能決定挾什麼或不挾什麼到餐盤上。」

「荒唐。」這傢伙的脖子浮出青筋,「從今天起!聰明人有吃不完的肉……蠢貨只有鞋底可以舔!」

他指著雞骨們。

「識時務者……好好選擇該吃誰的飯!!」


哎呀呀,這些剛到的屬民還很不了解我,更對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餘悸猶存,不怪他們。


「你,」我叫住跪著懺悔、不知該從誰阻止的男子,「去告訴1001,你會處理好之後的事。」

「……呃?咦?是、但您……」

「我會送客。」我刻意加重後兩字的語氣,「有些畫面,兒童不宜,你也不會想看。」

他懂了,磕頭後頭也不回奔離,雞骨這時也終於瞄準了我。


膽小鬼、霸凌仔,終於在99區攻擊了貨真價實的99區代理,然後被我送去能好好教他背叛和欺騙怎麼寫的地方。


膽小鬼跟牌子形影不離,我就這麼成了66區代理。


“恭喜,66區代理。”

“恭喜,99區代理。”


藏鏡人和我的協議就是如此,我們互不信任,又互相信任。


地獄就是個充滿意外和不意外之處,恭喜我的,除了徹底擁有權與地的99區代理,還有那些畜牲。


而一個貢品都帶不走,倒真出乎牠們意料。


是啊,這不是99區,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們明天見個面吧,兩區就都不會再有可憐貢品。”99區代理補上一句,“你只能相信我,也必須相信我。”


夜貢時分,持有魔王授權者才可通訊。有一說,是為了維護著作權和買家利益,另一說強調此乃鬥士不受評價的演出,總之,嘔。


我鬆開握得泛白的拳頭。

那些貢品都沉沉睡著,時間也還夠。

“妳想贏吧?”

我馬上再補一句,“我知道妳想贏。”


99區代理果然需要有力的隊友,也總算老實開口。


我在她面前演著戲,畢竟她——866,看來也是貪婪又不安好心。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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