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無比表情的再次揮劍。
「等著牠的,只有比死還淒慘的餘生。」
「您打算把DI做成標本?」
SR飛過某個碗口粗的洞,往裡頭一戳,挑出小小骷髏。空中傳來髒字,獸面人領袖終於生出血肉,一雙鐮臂唯美的將牠與外在威脅隔絕。
「放心吧,」SR在DI耳邊安撫,「根本不需要啊。」
沒能看到自己死狀的眼,快瞪出牛頭眼窩;沒能多問什麼的嘴,湧出大量鮮血;被切出X斷面的軀體,噴灑著顏色和質地。
1001一直把臉埋在我肩頭,真是個好孩子。
SR舔舔嘴,蟲的舌頭是那樣子?我想著奇怪問題來壓抑其他感受。DI吐著血沫,發出愈來愈虛弱的咕噥,我緊緊握著劍。
「您高抬貴手吧,這傢伙很怕痛,好不容易快結束了。」
SR語帶笑意,DI在痛苦中斷氣。獸面人有的流淚,有的默哀,但沒誰嘗試救牠或為牠闔眼,只是湊到翩然落地的蟲面人女王旁,舔著那身血跡示好。
「牠痛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
「是,牠痛死了,不會再動起來了,您想知道其他方法嗎?」
「妳為何……」
「因為牠很討厭啊,而且牠想殺您。」
我懷疑自己是否幻聽。
「我很殘忍?您比我殘忍多了,讓牠不斷的死,不斷的活,不斷活在地獄……大部分的人卻不會指責您,也不會讚許我。」
我在SR的笑容裡看到悲傷。
「果然是因為您那張臉、我這張臉……加上小可愛那張臉吧?」
「……我會殺了妳,不管妳是什麼樣子,也一定會帶走1001,不管她是什麼樣子。」
「我想也是,」SR審視著自己的鐮臂,「所以一直很想問問您,」她直視我,全體鬥士跟她同步,「您當初拉我一把,現在又想致我於死,為什麼呢?」
「什——」她是當時的……?
「既然不嫌棄我的臉,希望我別那麼死了,為什麼只願意成為其他人的夥伴?」
SR指指自己的臉,當然,現在沒有任何傷痕。
「我在初始之地失去引以為傲的外貌,那裡的人都很醜陋,」她在鼻前、胸前畫叉,「這裡和這裡都是。」
「醜八怪們嫉妒,覺得我憑什麼?」
SR開始一人分飾多角。
「欸,好了,她該去死了。」A說。
「對啊,該換誰賺小費?」B說。
「等等,讓她活著能賺更多。」C及時阻止,「為108區獻上新血……我們都能得到這個數字!」
「均分嗎?真吝嗇……哇!每人?!系統為什麼只向你說明?!」D很激動。
「領先者特權吧?別搞錯敵人。」E很冷靜,「他人即地獄,我們抱著重新詮釋這句話的覺悟約定保留,不能忘了初衷。」
「對,我們早就待夠了地獄。」F附和。
「但大家不擔心嗎?……」G欲言又止。
「沒有各位……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們是一體的。」C急忙保證。
G擺擺手,「我是說這女的啦,讓她活著好嗎?萬一……我是說,要是我從天鵝變成醜小鴨……」
「正常人都會自己撞死吧。」D不以為意,「管她去死。」
G有不同看法,「會報仇吧?很瘋的那種。」
「看來她會往下摔,」A盯著地穴入口般的黑洞。
B靈光一閃,「有辦法了,底下的可憐蟲,都很想出口氣、拿點罪值吧?」
「說的沒錯。」A拿起磚頭,走近滿臉血痕、披頭散髮的女人,「感謝魔王吧,讓妳不用再感受醜陋的地獄。」
C掩嘴輕笑,「只要下面那些蟲沒有獵奇的審美或嗜好。」
E面無表情,「快點。」
A蹩腳的喬著手勢、調整呼吸。
「X的,」SR滿臉嫌棄。
「我在人間打蟑螂都比他勇猛。」
「你幹嘛?這樣打得昏人?」D推開A、奪過磚頭,「嫌惡的看著女人更腫一點的臉頰,「下巴!電視有演!」
咚。
B不耐煩起來,「現在好了,分不清下巴在哪了。」
「脖子吧,從後頭……」G緊張的盯著計時。
「不行,很容易出人命……」C立刻反對。
「那就先把她分成三截——」F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天啊現實中沒有那種魔術!」D抓著頭,不滿的對E使眼色,E拍了拍力氣最大的F,後者乖乖坐下。
女人此時開口,「轉動花瓶。」
「別以為我們不懂,」B悻悻然的說,「我們可不是花瓶。」
那棟屋子裡,到處都是機關。
「你們大可拉我的手去轉。」女人曾擁有秀麗容顏,但她絕非字母們以為的「花瓶」。她的鼻子很靈光,即使其他人毫不知情。
她所在的初始之地,人們從最初就得到不同「武器」。字母們可以在夜裡不依著火光行動,簡直是外掛般的優勢,每個夜晚都有遇襲者呼救、求饒、奉承和慘叫。
女人知道快輪到自己了,她布置沒多少防禦作用的小木屋,再放火點燃、照亮小片夜空。看清了,字母們走著奇怪步伐,如行於污泥中的暗樁。
她蜷縮在免被眼球吞噬的不起眼處,當然,那稱不上躲藏。字母們左拐右扭衝向她,也一個個如預期倒下,一二三四五六……女人正安下心,臉上布巾連著裡層濕毛巾,被一把從後扯掉。
呀!那該死的風停了!在她盯著六個字母是否睡死時。
她沒有察覺從上風處接近的E。沒被催眠煙霧直吹的兩人僵持著,最後,死死抓住她手腕的E早一步醒來,或許跟她被偷襲時驚訝大吸一口氣有關。
E很早就知道自己長得醜,因為這張臉,不知多少次他連一點機會都沒有,直到與F巧遇。
F崇拜他能直視厭惡、憐憫、驚訝等眼光,邀他加入社團。E沒有很喜歡其他字母,但在這裡,他不用繞著誰轉圈,而是大家都簇擁著他,簇擁著他早前無處施展的優秀。
他替大家攢夠錢、探好門路,所有人總算快能改頭換面,世界卻改變了。器材、人造物、醫生、整容……都不復存在。
更糟的是,本來每個人都會年老色衰,本來唯一公平的事,變成最大打擊。幾乎人人歌頌、沉浸美好的世界裡,他們稍稍引以為傲的內在美,成了更膚淺的兒戲。
他們什麼都沒做錯,卻更加沒有機會,即使也開始拚命祈禱。那些美好的詞彙和希望,在口中流轉千遍,也改變不了某些……與天生麗質截然不同的惡毒語言。
「哭什麼?難看死了。」
「就這德性……你們以前有得這樣安心生活?」
「投胎吧。」
說著這種話的「天選之人」,轉頭就流連於任由支配的肉體。那些肉體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從沒誰考慮找他們互助。
他們內心的吶喊,快釀成無用革命前,世界又變了。小房間裡,E終於有機會想像,並把想像化為現實——教訓虛有其表、跟「善類」八竿子打不著的敗類。
世界徹底翻天覆地,他們接受得很快,他們老早就活在地獄裡,這個地獄甚至溫柔太多。E永遠忘不了,他打了花花公子的帥臉,跟被對方打了醜臉,得到同等罪值的悸動。
「他一邊割花我的臉,一邊哭著告訴我這些。」SR十分無奈,「真是的,我跟那小白臉睡是有打算的,醜八怪眼紅想殺就殺了吧,講得我根本沒思考能力是在哈囉?哭訴我是第幾個看到他掉淚的人又想哈囉?」
我感到頭很痛。
「哎呀,999代理,愈不好玩的時候愈要笑,但那時很好玩哦。」
女人笑著應對一眾字母。
「你們有很好的領袖、很好的機會,可惜失去了欣賞你們的美人……而且絕不是最後一個。」
「什麼領袖!我們都是朋友!都很平等!」C有些慌張,D忿忿接話,「妳當然不是最後一個,我們會打造再也沒有『外貌協會』的真正庇護所!」
B本想說些什麼,但D讓他尷尬到閉嘴。A看著女人,瞄了E一眼,臉上閃過惋惜和責怪,卻也不發一語。
G倒是急了,「我、我們——才不需要—— 妳、」
「是嗎?」女人微笑,「你在小房間內看到什麼?」
字母們驚訝不已。
「你們當然需要,若初始之地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還會這樣對我嗎?」
E表情僵硬,話也更加斬釘截鐵,「當然。」他瞪向F,其他人也罷了,F居然沒聲援他。
「夠了!」G猛然掐住女人,「她必須死!」
F一把將G拽開。
「咳、咳……謝謝。我也喜歡魔術,可惜沒人變過玫瑰花給我。」女人露齒而笑,「你的朋友跟你一樣善良。」
E頓時插不了嘴也插不了手。
F嗚嗚哭了起來,他喜歡魔術,但沒有魔術師的巧手,更沒人認可他的喜好過,E誇過他強壯、可靠、勇敢,但E素來不愛「不實際的東西」。
女人打了個小小呵欠,「別爭了,抓緊時間,選個好地方吧。 」
「妳還知道什麼?」B質問。
「她能知道什麼?」A白了B一眼。
「但我們……就是因為保留而曉得眼球的盲點……」C似乎想聽女人多說一些。
D對女人下令,「說出妳的保留。」
女人閉目不語。
「……大、大家!這臭X子……在戲弄我們!跟那些人一樣、都看不起我們!」G用發抖的食指對著女人鼻頭。
「閉嘴,我在問話。」D推開G,後者又氣又急,「我在小房間看到的,就是大家永遠是朋友!永遠跟你們是一掛!」
C像是逮到機會,「你冷靜一下,也勇敢一點……」卻又很快示弱,「我只能指望你們。」
E跟F說完悄悄話了,「她的保留是什麼都不重要,更沒理由告訴我們。」
「不會沒理由……」
C得到A附和,「我們能讓她死,也能讓她活命。」
女人笑出聲,「我本來就得活著,否則你們虧大了?」
B試圖恐嚇,「我們能把妳折磨個體無完膚——」
「就像現在?」女人笑著反問,「我怕什麼?倒是你們,恐怕得想想怎麼避開同樣的下場。」
A粗魯抬起女人下巴,不到1秒就移開目光、氣焰全失,「好吧,妳會跟我們一起走。」
「胡說什麼?」E十分不滿,「我不同意。」
「隨意,」A早有對策,「她不是新夥伴,而是我女人——私人財產、各自打理,OK?」
F啥都不說,只是用一雙大手裹住女人雙肩,殷切的看著E。
E又搓下巴又搓額頭,「她不是物品,對,不,就算你說她……」
「他插什麼隊?」A推了E一把,「這女的不人不鬼的樣子,他可也動了手。」
「別吵了……」
G的聲音本就不顯耳,女人一開口,更是沒人聽見他。
女人說出了保留。
她的話在那片狼藉的起點,實在太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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