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說出了保留。
她的話在那片狼藉的起點,實在太有說服力。
哪裡埋了很多人,哪裡是小糧倉,她精確說出只有字母們才知道的事。她徹底成了被競逐對象,字母們不信神,但對神力一詞高度敏感,有的喊殺,有的喊搶。
「我聽到了,他們的保留是『神怒』,」SR愉快的看著我笑,「跟那什麼『小房間』、『庇護所』一樣費解,我一直忍著沒嗆他們『說人話』……您猜後來怎麼了?」
「死了。」我從沒聽說過這些字母。
拉扯中,C按下了確定鍵,承諾將女人獻往108區, 系統撥付他大筆罪值,在字母間引發更混亂爭執,混亂到沒發現女人弄倒椅子、用粗糙椅柱割開繩子、慢慢爬到入口旁等著,直到倒數計時最後3秒。
「只要跳下去,我就贏了,但我只有勇氣看著愚蠢的他們。」SR十分坦白。
一個花瓶從扭打的七人中飛出,幾片玫瑰花瓣從瓶口掉落,F看著女人笑了,他沒有看到被花瓶底砸出的眼淚。
女人成了那片初始之地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即時離開的靈魂。
我無法責備和讚賞字母什麼,也無法責備或讚賞女人什麼。
「聽說您面不改色的拉我一把?」SR提問,「您大可不像那些醜人多作怪,我想了很久……」
她伸出手,「我們都太想成為理想的自己,這個地獄讓我們作起了夢,一切都能重新開始的美夢。」
我胸前如遭重擊。
「我想著不受妒恨,您想着什麼呢?想來也是保留了能夠保命的優勢,念著與之矛盾的心願,才都又過成了另一種心酸樣。」
等等……
「您希望留住誰?從指尖溜走什麼讓您難受?我、因您免於成為玩物的人,還有小可愛……很幸運也很不幸呢,作為不知名的替代品而苟延殘喘。」
我為什麼看得懂螳螂還是什麼的表情?
「不要胡說八道!」1001毫不畏懼,「不准欺負999大人!」
這孩子氣哭了?
「她沒有對不起我,也沒有對不起妳,但999大人……大概很願意承認妳說的對,還有她那固執腦袋瓜裡的胡說八道是對的。」
SR淡淡反問,「真完美的人設,誰不愛死這樣999大人?」
「才怪!!」1001的怒吼嚇到好幾個鬥士,「我最討厭這樣的999大人了。」
SR沉下臉。
「做著好事的人,卻不認為自己是好人,討厭!」
「做『對』的事才聰明,但一點都不好,討厭!」
「只敢做對的事,還認為壞事都是999大人的錯,討厭!」
「明明很需要抱抱……卻只跟大家說抱歉的笨蛋,討厭!」
「明明知道很孩子氣……我明明知道999大人很痛苦……討厭……」
1001此時才注意到了什麼,猛然用手捂住下半臉。
「吐出來比較好。」
我放下她,讓她蹲在地上吐個痛快,那張小臉再抬起時,沒了穢物也沒了眼淚。
「不過,我不會再抱怨了,」她直視蟲面人女王,「我也知道妳很痛苦,當一個人變成連自己都認不得的樣子……」
再遲鈍都能感受到,SR那股想把人生吞活剝的負能量。
「我的姊姊,很努力的活著,為了依然需要她的我……但當她累了,她需要我的時候……」
1001瞪著泛紅的眼,緩緩拔出匕首。「我還是很膽小、很怕痛,但我作夢了,所以這次我可以……」
咦?
「……可以什麼?」SR輕聲追問。
「可以成為、999大人還有妳需要的人。」
我第一次目睹這種變化:沒了名字、缺了過去、亂數驅動的什麼有了血肉,眼裡燃起某種光芒,只差一步就取回完整靈魂。
「999大人。」
「……嗯?」
「我說過,什麼都聽您的。」
「?……嗯。」
「但誰沒有叛逆期呢?同為屁孩——」
1001拔腿就跑,更加深入鬥士地盤。
我邊喊邊追邊砍,她邊叫邊逃邊躲、在追逐中穿過某個岩拱,那條小路沒有岩漿。
現在沒有。
「停下!」
我嚴肅說話時,1001總是無條件服從,除了這次。
「999大人!我贊成教訓屁孩!」她繼續跑,「所以說,再等一下就好!」
刺雨和蛛網阻止我追進死胡同。
據我所知,再過約20分鐘,岩漿就會從數個巨穴噴湧而出,填平1001和我所在的這一帶。
「在永恆的死地,趕那種時間多沒意思?」
SR打出手勢,一些蟲面人立刻分組疊填、組成一個個巨穴活塞,再由同伴吐灌速乾後黏性、硬度更勝金屬的封蠟。
「沒有我的命令,牠們這輩子都會待在那,不管有什麼朝他們接近……獵物,岩漿,還是您的劍都一樣。」
被堵住的岩漿會自己找到出路,大小岩穴正在發紅,SR接觸到岩漿的部分,一點一點伴隨熱煙消失。
「我想念從前的我,想念那些清淡蔬食和裸麥麵包的味道。」
整個空間更熱了,撲面的煙,刺得我眼淚直流。
「那樣做的話,我的人生能重來嗎?」
煙霧之中,牠的身形更小了,彷彿回到微光中下沉的她。
一個又一個煙雲,在灰濛濛暗幕中,以更深沉色彩,演出一名調香師的日常,並迅速進到好景不常。
扭曲的雲人成群出現,嘗試竊取她的成果,一批又一批。日以繼夜調香,不眠不休自保的日子,逼得她靈光一閃,在未竟之作加入最後的萃取液。
新雲人應邀到訪,謹慎又熟練的輸入每日多變的密碼。
通過生物辨識,再拿起恰到好處的礦泉水,站上實為秤台的某塊地面,精準轉了好幾下輪盤,開啟銀行金庫級別的厚重大門。
調香師頂著黑眼圈,雙手奉上閃著神祕光芒的小瓶,以及因反覆、塗改、翻動,連厚實皮封都軟化、斑駁的筆記。
一身上流打扮的新雲人,迫不及待品香,也不出所料的倒下。
先前假借各種名義上門的送貨員、警察、鄰居,甚至是深夜入室的賊,都跟這個戲分短暫的雲人一夥。
調香師的工作室,沒有任何監視器,這些人卻蠢的因為這點,而忘了他們正在闖入誰的地盤。
「妳記住他們每個人的氣味。」
倒斃雲人頭頂浮出劇中劇。
窮鄉僻壤的野孩子,巧遇收集原料的調香大師,去到一輩子也沾不上邊的繁華都會。穿著造價能買從前村莊一年必需品的衣服,吃著一客花掉從前兩條街月收入的美食,學著有錢也不一定能旁聽的大師課。
大師笑著讚許她復刻的品牌商品。
大師自信滿滿的回應她的好奇心。
大師推著眼鏡,評估她寫滿整張紙的新穎組合和作法。
大師和她一起興奮的繞著新品跳舞。
大師一次次拍著手。
拍著。
拍著。
拍著。
大師依然笑著,卻不再是白雲般的顏色。
又一系列作品問世,女孩成了女人,野孩子成了調香師,卻永遠只在暗處,看著媒體與社群上的直播與介紹,即使大師早就不修改、也改不了她獨力完成的一切。
她在變色前,鼓起勇氣找大師攤牌,大師沉默許久又大吼許久。
一直沒有五官的調香師,突然有了豬鼻、兔唇、馬臉、蛇信、象耳跟魚眼。一張椅子砸向鏡子,她再度沒了五官,也沒了踏出居所的自由。
煙雲捲動,抹除整個場景,獨留死去的大師,以及打開大師手提包的調香師。
SR恐怕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吧,密密麻麻的文件,被她一字不漏的記至今時今日。
新品包裝草稿、退休宣言、收養文件、股權移轉文件、史上最成功香調系列的誕生故事與解謎策劃……
一直以來,印著大師不同角度側臉的瓶身,每款都搭配不同底色,各系列的底色,恰恰能組成某個同樣的名字。
這回預定推出的瓶身,沒有大師的臉,也沒有大師的品牌名稱。
這個場景靜止了很久、很久,彷彿要凝滯褪色之際,重新動作的調香師,將自己的臉一團團捏下,再黏走倒地雲人整團臉。
混亂轉場中,大師奇蹟般活過來,帶著同樣的妝容、打扮,在熊熊燃燒的背景中,空手大步向前,融入看著一切發生的世界。
看來,那才是SR懷念的樣子。
我不假思索的出劍,被斬開的只有煙氣。
她不見了,陣陣尖銳笑聲中傳來疑問,「真奇怪,明明該遺憾的是我,該好奇的是您。」
「是嗎,」我揉揉依然夠嗆的鼻子,「我該好奇什麼?」
「真是失禮。」
一名鬥士的肢體開始扭曲,面部詭異隆起,小小鐮臂從狹長鼻端刺出,帶出小小的SR半身。
人面。
我猶豫了一會,說出方才看到的名字,即使這是她想隨著容顏抹殺的。
進到白光區那晚,她就一躍而下,主動落入初生鬥士嘴裡。而某一天,她卻忽然「醒」了,伸手不見五指中,人跟魔獸的殘體發著微光,引她離開臭的難以再待1秒的長眠處。
「您明白了?」她大概說完我該好奇的事。
「不。」我沒立場評價她的怨恨,「但我能接受妳的怨恨。」
SR讓自己被岩漿吞噬,而每個分離、各自生成意識的微小部位,漸漸讓所有吸取過她的鬥士變成忠誠夥伴。
「任何靈魂都有脆弱的時候。」
一次,兩次,三次……彷彿潛意識的話語……
真遺憾,我聽慣魔王的耳語,看完煙霧劇就只是看完煙霧劇。
「妳想在墓碑留下什麼名字?」
這是我最後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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