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想在墓碑留下什麼名字?」
這是我最後的慈悲。
SR沒試圖洗腦、改造1001。至於那是明白機會渺茫,或是她還有點底線,不太重要。
熱感突襲我的胸腹。
「999大人!!」
1001的嗓門跟她的體型不成比例。
「趴下!!!」
大小岩塊,尖的、鈍的、大的、小的從我背上噴射而過,一些鬥士就這麼沒了命。
「我終於惹毛牠了!!」
1001全身裹滿炭灰,隨著無厘頭宣言,岩漿開始不遵循任何規則和經驗胡亂噴射。
「我說,『你這沒用的大塊頭』,牠沒反應。」1001叫著,「我再說,『你這只會睡的病貓』,牠還是沒反應。」
這在地獄實在稱不上咒罵,SR大概跟我有一樣想法。
「我再說,『你這連屎都懶得拉的大懶蟲』,牠居然也能忍!」
我的嘴角不自然抽動,即使不知在說何方神聖。
「實在沒轍,我說出自己聽過最難聽的……」她深吸一口氣,口吻不再鏗鏘有力,「沒教養的小畜生,連怎麼尿、啥時尿都要人規定。」
我輕拍她的背,「那不是妳的錯。」
「姊姊也這麼說呢,」1001微笑,「那天其實很快樂,她帶回了○○老公公的禮物。」
○○是禁字,在地獄。
「我們一起吃了好幾個布丁,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分兩個給辛苦的凶巴巴阿姨,她居然邊哭邊道歉,邊清掃早該撿乾淨的酒瓶。」
不得不外出的大孩子,不得不在家等著的小孩子,還有便宜但專業更廉價的保姆?
「我想成為○○老公公,一次也好,」1001乖巧攀上我的背,「真想當一次……世界上最有用的人。」
哎。
我俐落閃避愈來愈野性的岩漿,據1001的說法,現在不妨把它們當成激動的排泄物。
整個鬥場溫度又上升了。
「妳想在我的襪子裡放些什麼?」
「這個嘛,999大人,您想要什麼?」
「這個嘛……」
SR和兩個高機動性鬥士,跟我們離得不遠不近。鬥場正在變小,出入口也一個個消失,去當活塞的那些軀體,默默與場景融為一體。
「999。」SR停止飄移,「魔王能隨時處置所有物,那是教養的一環。」
「牠很忠心啊?」我看著能屈能伸的鬥場。
「魔王不需要自作主張的東西。」SR複眼的紅光慢慢被暗影封蓋,「可惜沒能讓您成為我們的人。」
岩漿幾乎被場景「吸收」殆盡,穹頂也降到令人擔心的矮度,我聽到肩頭傳來咽口水聲響。
「怕什麼。」
我微微舉劍。
「妳們果然……」1001冒出這麼一句,「大姐姐也這麼告訴我。」
「誰?」
我確實不知情,腦海卻浮現某個輪廓。
******
又白又圓,大大的翅膀,長長的尾巴,小眼襯著深邃睫毛般白絨,彷彿造型厚餅乾的腳丫,一跳一跳。
很像巨大飯糰的……鳥兒,撞上我的小腿,三角餅乾般的嘴輕啄幾下,圓肚皮、腦勺輪番磨蹭。
我揉著圓模圓樣的毛物。
地獄的「雪之精靈」,不善戰鬥,飛行,打獵,偵查,甚至不善逃生。
地獄的「雪之精靈」很不好找,沒誰知道牠們怎麼長大,也沒誰知道牠們是否一出生就在等死。
地獄的「雪之精靈」,並不輕易屬於誰,強行帶走牠們很快,但也只能很快得到憂鬱冰冷的軀體。
地獄的「雪之精靈」,要是願意跟誰回家,就會化為暖身暖心的溫度,不為翱翔的雙翼又絨又軟,頂級毛毯都相形失色。
地獄的「雪之精靈」,非常稀有、非常可愛、也能非常親人,但這樣的魔獸,除了成為貴氣又天然呆的萌寵,幾乎難以存活。
地獄的「雪之精靈」,真不知是地獄的善意還是惡意。
牠圍著「怕什麼」小領巾,人類總是會量產這種小廢物。
她不可思議的買了、不可思議的加蓋目前地獄無人不知的紋樣,來保證「信差」遠行不受騷擾。
更不可思議的是,牠毫髮無傷的來到我身邊。魔獸雖可自由跨境,但這麼長途跋涉,是怎麼指示安排的?
我為牠取下領巾,三角小嘴立刻湊過來。
我把莓果放到手心,牠立刻改變目標,享用完送到嘴邊的美食,就倒在我臂彎裡醞釀睡意。
「真是,一點都不知道要害怕。」
或許牠什麼都能聽懂,也什麼都沒聽懂。
「糰糰。」
我擅自取了暱稱,將下巴靠在又毛又軟的頭頂。
牠挺給面子,回蹭我的下巴。
「你喜歡這個名字?」
牠突然振翅,跳到我頭上又踩又跳。
「……哈哈……怎麼啦……」
我把牠撈到肩上,又軟又毛的肚皮磨著臉。
「……你喜歡我?」
牠睜著晶亮小眼,翹起餅乾小嘴,發動毫無殺傷力的啄擊。
誰能不把這小東西抱緊處理?毛流被搓亂的糰糰,在我懷裡啾個不停,鬧脾氣或罵人都很可愛。
「……我很害怕。」
牠停止抗議般的掙扎,更往我懷裡偎,用黑色毛翅披覆我的手。
「我真的很害怕。」
******
「999大人,有妳在,我一直很感恩,」1001在我背上,緊緊抓著我的衣領,「但還是很害怕。」
「那很正常。」
我俐落起跳,早一步離開化為深溝的立足點。
冒煙岩籠意圖夾扁一切,我希望1001盡情害怕,盡情表達害怕,連我的份一起。
「大姐姐問我『妳怕死嗎?』,我說,『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我就是這麼幸運的人。』」
我猛然刺擊,劈開新路,1001絲毫不受這些動靜影響。
「但我真的很害怕,不只是我。」
該死的。
「我們不想失去您,卻無能為力。」她有些哽咽。
該死的。
******
騎着快馬,我在更加不捨糰糰前,將牠送到我能涉足的最遠一寸土地。
標語領巾還有其他樣式,在充滿希望和絕望的邊界,馬上就能撿到一條。
「我可以,也只能可以」
一如預期,只要為牠繫上羊皮紙,即使只捲著撿來的領巾,都能讓牠踏上歸途。
「我不想失去妳。」
對著蹦跳而去的背影,我喃喃自語,這些話不會變成墨跡,不會變成能接收或回應的話語。
「我不想失去你們。」
只剩風聲的寂靜中,我對著風沙構成的模糊臉孔,在不可能被聽到的地方,請求不可能的諒解。
******
我將拳頭大的孔擴成等身大洞。
「999大人,現在的我問不了您『怕什麼』,但——」
有什麼飛出去,直入大洞。
1001使出12萬分力氣投擲,把自己的小身子也拋起,這是個意外,她放聲尖叫。
猛縮的洞口,結合強勁吸力,來者不拒,發出令人不適的擠扁壓碎聲。我一手用劍嵌進石縫,一手抓住1001腳踝,在岩壁上拖出歪曲劍痕。
她的額離洞只剩幾十公分時,該死的黑洞般小口總算閉合。
「……那是什麼?」
「……大姐姐教的配方。」
1001也十分茫然,「一杯水,五把枯葉,三匙醋,一撮糖。」
我徹底懵了,「聽起來很……」
「嗯,」她皺眉,「說是能讓這魔獸興奮的料理。」
「糖醋葉?認真?」
為這取名的我也真是瘋了,「看來牠不享受。」
「糖醋丸?但明明只是普通葉子……」
1001認為,「嗑藥」更貼近鬥場現在的狀態,逐漸透光的岩壁,為她的話更添說服力——嗑藥嗑到被看光並不稀奇。
岩層封著熱流,封著死體跟活體,靜謐沒持續太久,就化為前所未有的天崩地裂。
還活著的鬥士,一個個遭到無情掩埋。
各種致命漫天四散,我帶著1001化解一個又一個,她也在千鈞一髮之際大吼,提醒我躲過獵頭的鐮臂。
SR剛才化為很多小小SR避難。
「您要是不招惹魔王,就不用這麼早退場。」她不再分身、移動,看著不再寬廣、有序的鬥場。
「說得好像你們贏了。」我冷笑。
「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神X病。」
我丟下她,繼續開路,繼續製造遮蔽物。
「魔王很快就會降臨,當然,不是來確認一頭野獸的死狀。」SR全身都是孔洞,「鬥場從來都是為了欣賞人類死狀而存。」
鬥場的崩壞超越想像,不屬於南陸的植物若隱若現,同時,石塊跟裂谷變得很有針對性:
針對岩漿、針對還活著的蟲子和野獸。
我打了自己一巴掌,幻象並未改變,1001則十分雀躍。
我們彷彿大滅絕看客,與千瘡百孔的SR,一同仰望愈發清晰的異陸植被。
蟲面人女王踏出一步,巨岩不偏不倚的砸碎她腳尖。更多岩塊,進一步在我和1001周遭搭起堡壘。
「您有那樣的夥伴啊?難怪看不上我們。」
SR笑著展開雙手、僅有的腳尖一踮,墜入堆疊著她無數夥伴以及熱流的裂溝。
烈焰中的焦土浮於半空,立於其上的女人,手勢如指揮家,恍若在宣言南陸脫胎換骨。
她腕上急促閃動的濁紅印記,也像在不斷吸取生命。
和我對上眼的一刻,她笑了。
36笑了,隨即咬牙跌坐,唇間淌出血紅,按著舊傷處躁動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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