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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54/140 被神眷顧的靈魂

她笑了,隨即咬牙跌坐,唇間淌出血紅,按著舊傷處躁動的紅光。


背著不知何時昏過去的1001,我努力站上能到的最高處。36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但那是不可觸及的距離。


她腳邊的地面搖搖欲墜,我們都大喊小心,也都發現彼此聽不到。她那兒的火勢太大,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熱、熱的大事不妙。


36狠狠扭了傷腕,同時丟出造雨儀。

地震弱了。

火勢滅了。

讓南北陸得以奇妙交界的天洞慢慢閉合,但太慢了。


我毫不猶豫的畫出那個記號,看著撲向她的火炎,在觸及淌水髮絲前撤回,看著因震驚而忘卻痛楚的美麗雙眼……


我笑了,對回竄的火炎比出倒讚,坦然共赴未知的魔鬥。



這地方真是有夠熱。


「妳想殺她?」我抬起頭,瞪視高溫集合體。

『妳想留住她?知道自己在跟誰為敵嗎?』

「我他X才不在乎。」


焰形大悅,隨手賞來連通天地的火牆。我的鞋子沒了,腳底全是水泡,而即使腳皮會被地板撕下,也無法停止狂奔,否則肯定連灰也不剩。


X的。


沒得躲也沒得離開的窄道,我靠著轉彎處多活兩回。


衝刺一圈才能脫離的圓環,化為再無生路的火圈;不規則的三角區域,接收燒到底的火路能量。


來到奇旋狹徑時,我已分不清哪裡不痛,屍骨無存也不奇怪的高熱環伺,二度或三度灼傷竟成了幸事。


我快拿不住劍,也確信了。


『是個眼睛沒錯,妳還沒瞎』

第7柱慢慢走來。

『好消息是,妳要面對的力量,是最初的16分之1;壞消息是,就算是160分之1,對妳來說一樣致命』


不足一人寬的路,她只要碰到我,或把我逼落浮著路的岩漿海,我就會徹底消失,連影子都不剩。


『很多人在看著妳,很多魔王也囉嗦個不停……』


腳底已感覺不到痛,我縮地衝到魔王身側,從死角發狠一斬,炸出激烈又火辣的氣流。


劍身四分五裂,我像條被亂丟的髒抹布,但手還連在身上,那雙翅膀也還握在手心。


真想有一對翅膀。


火星不斷灑落,這地方不但熱,連點風都沒有,跟小書中——


對了,有翅膀,也得讀懂風的路徑;有火,也得努力生生不息。


火炎十分悠哉,完全沒要追擊,等我搖搖晃晃站起,才搖搖頭吐出一句話。


『妳想圖個痛快?但我不想得到坑疤滿身的容器』


她撒謊。

我拖著腿走進螺旋深處,試著活動乾燥的唇舌。


「我想活下去。」

焰形坐在那,下半臉浮現大大的上彎月。

『她的魔王也是如此,你們有何區別?』


「當然有。」我舉起劍柄,「我敢肯定……」

第7柱依然笑著,十數條火鞭從她身上升起。


「第2柱不相信她,也不相信妳。」

我的臉,我的呼吸道都好端端的,深吸兩口氣,就能為風開路。


傻瓜啊,天使姊姊啊,我一直希望妳們好好的。

即使很不要臉,請祝我在地獄好好的吧。

祝我……能因為妳們的故事,在地獄不再重複一樣的錯。

祝我……不再追著妳們的影子。


祝我……

放下該放下的。

面對該面對的。

停止該停止的。


再見。


我一次次「出劍」,用手,用腳,用身體的每個部分。


風不為我送愛,也不為我洩恨。一如我無法代表什麼,進行跨越千萬年的救贖。


風也為我開路。

我變了,世界變了。


謹獻……

不再鋒利的言語。

不再無度的索求。

不再失望的承諾。


火鞭愈來愈短,我步步進逼,第7柱數落我種種可笑與自以為是。


時有時無、忽大忽小的眼洞,最後彎成了線。

『什麼啊,真做到了?』


「我贏了。」

我蹲下凝視連水都燒不開的殘焰,「我會自己找回該找回的。」

『那還用說,我才不會告訴妳』

「我也不需要其他的,改條件吧,還來得及。」

第7柱像個孩子咯咯笑,『我不要』

「這太不公平了。」

『說的也是』


魔王不為人知的一頁,毫無預警的流入她凝視過、同時凝視著她的故事。



有過這樣的孩子,在大雨天躲進小石屋,等著雨停,整理著散發霉味的石像和環境。


雨停了,孩子滿懷喜悅和感激,從籃裡為數不多的花,取出最美麗的一朵留下。


孩子總是在這裡躲雨,總是期盼雨快點停,總是很快如願。


孩子不會說話,但一次次露出燦爛的笑容,一次次仔細維護石屋,一次次在牆上畫下精緻的圖像。


7歲,17歲,27歲,未曾間斷。


孩子不再是孩子,某日起,也不再有地方要趕著去,石屋靜靜的、無聲的、理所當然的,成為那雙腳要回去的方向。


曾是孩子的溫柔大人,在雨天提供淋濕軀體食宿和信仰,在晴天送別每個期待再見的生命。


57歲,在那時代算長壽了。在等同家園的石屋、不同姓氏年齡家人陪伴下,覆著皺紋的手,最後一次向石像致意。


石屋早就不小,即使不是雨天,也有信徒專程到來。


「謝謝,我的守護神,豐富我的生活,平靜我的心靈,祛除我的恐懼,回應我的話語。」


「謝謝,我的守護神,為受詛咒的殘缺之軀,引來愛、擁抱和感謝。」


「謝謝,我的守護神,讓我滿懷幸福和期待的生,滿懷幸福和期待的逝。」


「謝謝,我的守護神,一直都在。」

「我們能見上一面嗎?像我馬上就能見到我的血親那樣?」


「我能獻上我的心臟嗎?聽說靈魂就在那咚咚跳著的地方。」

「我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也是被神眷顧的靈魂了。」



「謝謝……」湧入腦海的畫面,跟我同步開口。

「願意愛著我們。」

虔誠的靈魂聽說,靈魂就在咚咚跳著的地方;殘焰的胸口某處,譜著咚咚的波動。


「謝謝妳,願意愛著不完美的人類。」

至少,我能複述跨越時空的言語。


『那個人相信我,所以我如其所說的神通廣大,但當時我沒能相信』


那之後,一個又一個國家燈火通明,一群又一群人創造歷史,都是彈指之間的事,但她再也滿足不了那小小心願。


殘焰搖曳,那雙眼更像眨個不停。


從我相信自己不會死在她手上那刻起,第7柱再也殺不了我,即使強大到令所有魔王忌憚。


『妳贏了』

單薄焰形抱怨,『不用多此一舉』


我的擁抱並非想熄滅什麼,她心知肚明,仍提醒我疼痛、破相與失明風險。


保護脆弱的人類,是她的起點,也是她的終點,是她無窮的勝機,也是她唯一的敗因。


悔恨,失落,嘗試,彌補。那些擁有更多的人,一次又一次重蹈她恨不得重來並抹消的覆轍。那些自詡完美的勝者,根本不曾真正相信誰,也不曾被誰真正相信。


她成神與成魔,都是為了同樣的物種。


「……為什麼是我?」

我是這麼好的人嗎?我是這麼壞的人嗎?


『叫魔王評比好壞人……跟對魔王講公平一樣有趣。答案是什麼,都跟發生在妳身上的事毫無關聯』

「但妳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抗議。

『妳還知道我會有什麼下場呢?說說看,我是好是壞?』        


我啞口無言。

周遭的烈火早就化為殘煙,道路開始依序崩墜。


『我之前討厭妳』

「我想也是。」

『但不是因為妳很壞』

「我倒曾真覺得妳很壞。」

第7柱哈哈大笑。

『憑什麼?搞什麼?看著妳我總這麼想,所以很討厭』


我乾笑兩聲,「巧了,我討厭妳那樣。」

她不解釋,不追問,讓我難以主導話題。


『我給出機會和選擇,那才是將死之人需要的』

「妳明知道……測試人性不會有好結果。」

『妳不也明白,跟魔王決鬥萬死一生?』

「但我想活著、我還活著啊!我會為我的亂來——」

『傻子,我要致歉和致謝的對象,只在眼前』


她真的很擅長令人啞口無言。


『再非凡的,不被需要就只是詛咒』

『再平凡的,被需要就能創造歷史』


我落入異常冰冷、空透的岩漿,她徹底沒了形影。


『將死之人無謂未來』

『長眠之地不缺永恆』


除了刺骨的冷,劇增的疼痛,快扼殺一切感受。但我想回應,即使必須痛苦的扯開嗓門。


「我不會放棄,也不會重蹈覆轍。」

「即使會失去,也不後悔再開始。」

「就算有風險,我還是想去相信。」


我想著一張張在地獄結識的清晰臉孔,第7柱慢慢露臉。

『……真不得了』

她始終不曾真正捨棄人類。


『其實我現在也討厭妳』

她始終希望人類做出跟她不同的選擇。


『所以得確保能擺脫妳』

她始終期待畫下句點的人,帶走不可能分出去的時光。


『靈魂不滅,但值得期待的是新生而非轉生』

就如當初,有人能將永恆的詛咒化為不滅的希望。


『一切都會變得更好?有人初見就跟我這麼打賭』

當初,有人走進陰暗封印地,將牆上蒙塵的故事改得溫暖。


『多可愛的許願方式』

「……贏了,就是贏了……」


『是啊,我還打賭,最開心的會是我』


她說,她該感謝我。

『去吧,這是妳的新生,999』

她贏了,她笑著,我能清楚感受到。

『也是我的』


她始終深深愛著人類。

她的名字是……



亞蒙。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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