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隨即咬牙跌坐,唇間淌出血紅,按著舊傷處躁動的紅光。
背著不知何時昏過去的1001,我努力站上能到的最高處。36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但那是不可觸及的距離。
她腳邊的地面搖搖欲墜,我們都大喊小心,也都發現彼此聽不到。她那兒的火勢太大,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熱、熱的大事不妙。
36狠狠扭了傷腕,同時丟出造雨儀。
地震弱了。
火勢滅了。
讓南北陸得以奇妙交界的天洞慢慢閉合,但太慢了。
我毫不猶豫的畫出那個記號,看著撲向她的火炎,在觸及淌水髮絲前撤回,看著因震驚而忘卻痛楚的美麗雙眼……
我笑了,對回竄的火炎比出倒讚,坦然共赴未知的魔鬥。
這地方真是有夠熱。
「妳想殺她?」我抬起頭,瞪視高溫集合體。
『妳想留住她?知道自己在跟誰為敵嗎?』
「我他X才不在乎。」
焰形大悅,隨手賞來連通天地的火牆。我的鞋子沒了,腳底全是水泡,而即使腳皮會被地板撕下,也無法停止狂奔,否則肯定連灰也不剩。
X的。
沒得躲也沒得離開的窄道,我靠著轉彎處多活兩回。
衝刺一圈才能脫離的圓環,化為再無生路的火圈;不規則的三角區域,接收燒到底的火路能量。
來到奇旋狹徑時,我已分不清哪裡不痛,屍骨無存也不奇怪的高熱環伺,二度或三度灼傷竟成了幸事。
我快拿不住劍,也確信了。
『是個眼睛沒錯,妳還沒瞎』
第7柱慢慢走來。
『好消息是,妳要面對的力量,是最初的16分之1;壞消息是,就算是160分之1,對妳來說一樣致命』
不足一人寬的路,她只要碰到我,或把我逼落浮著路的岩漿海,我就會徹底消失,連影子都不剩。
『很多人在看著妳,很多魔王也囉嗦個不停……』
腳底已感覺不到痛,我縮地衝到魔王身側,從死角發狠一斬,炸出激烈又火辣的氣流。
劍身四分五裂,我像條被亂丟的髒抹布,但手還連在身上,那雙翅膀也還握在手心。
真想有一對翅膀。
火星不斷灑落,這地方不但熱,連點風都沒有,跟小書中——
對了,有翅膀,也得讀懂風的路徑;有火,也得努力生生不息。
火炎十分悠哉,完全沒要追擊,等我搖搖晃晃站起,才搖搖頭吐出一句話。
『妳想圖個痛快?但我不想得到坑疤滿身的容器』
她撒謊。
我拖著腿走進螺旋深處,試著活動乾燥的唇舌。
「我想活下去。」
焰形坐在那,下半臉浮現大大的上彎月。
『她的魔王也是如此,你們有何區別?』
「當然有。」我舉起劍柄,「我敢肯定……」
第7柱依然笑著,十數條火鞭從她身上升起。
「第2柱不相信她,也不相信妳。」
我的臉,我的呼吸道都好端端的,深吸兩口氣,就能為風開路。
傻瓜啊,天使姊姊啊,我一直希望妳們好好的。
即使很不要臉,請祝我在地獄好好的吧。
祝我……能因為妳們的故事,在地獄不再重複一樣的錯。
祝我……不再追著妳們的影子。
祝我……
放下該放下的。
面對該面對的。
停止該停止的。
再見。
我一次次「出劍」,用手,用腳,用身體的每個部分。
風不為我送愛,也不為我洩恨。一如我無法代表什麼,進行跨越千萬年的救贖。
風也為我開路。
我變了,世界變了。
謹獻……
不再鋒利的言語。
不再無度的索求。
不再失望的承諾。
火鞭愈來愈短,我步步進逼,第7柱數落我種種可笑與自以為是。
時有時無、忽大忽小的眼洞,最後彎成了線。
『什麼啊,真做到了?』
「我贏了。」
我蹲下凝視連水都燒不開的殘焰,「我會自己找回該找回的。」
『那還用說,我才不會告訴妳』
「我也不需要其他的,改條件吧,還來得及。」
第7柱像個孩子咯咯笑,『我不要』
「這太不公平了。」
『說的也是』
魔王不為人知的一頁,毫無預警的流入她凝視過、同時凝視著她的故事。
有過這樣的孩子,在大雨天躲進小石屋,等著雨停,整理著散發霉味的石像和環境。
雨停了,孩子滿懷喜悅和感激,從籃裡為數不多的花,取出最美麗的一朵留下。
孩子總是在這裡躲雨,總是期盼雨快點停,總是很快如願。
孩子不會說話,但一次次露出燦爛的笑容,一次次仔細維護石屋,一次次在牆上畫下精緻的圖像。
7歲,17歲,27歲,未曾間斷。
孩子不再是孩子,某日起,也不再有地方要趕著去,石屋靜靜的、無聲的、理所當然的,成為那雙腳要回去的方向。
曾是孩子的溫柔大人,在雨天提供淋濕軀體食宿和信仰,在晴天送別每個期待再見的生命。
57歲,在那時代算長壽了。在等同家園的石屋、不同姓氏年齡家人陪伴下,覆著皺紋的手,最後一次向石像致意。
石屋早就不小,即使不是雨天,也有信徒專程到來。
「謝謝,我的守護神,豐富我的生活,平靜我的心靈,祛除我的恐懼,回應我的話語。」
「謝謝,我的守護神,為受詛咒的殘缺之軀,引來愛、擁抱和感謝。」
「謝謝,我的守護神,讓我滿懷幸福和期待的生,滿懷幸福和期待的逝。」
「謝謝,我的守護神,一直都在。」
「我們能見上一面嗎?像我馬上就能見到我的血親那樣?」
「我能獻上我的心臟嗎?聽說靈魂就在那咚咚跳著的地方。」
「我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也是被神眷顧的靈魂了。」
「謝謝……」湧入腦海的畫面,跟我同步開口。
「願意愛著我們。」
虔誠的靈魂聽說,靈魂就在咚咚跳著的地方;殘焰的胸口某處,譜著咚咚的波動。
「謝謝妳,願意愛著不完美的人類。」
至少,我能複述跨越時空的言語。
『那個人相信我,所以我如其所說的神通廣大,但當時我沒能相信』
那之後,一個又一個國家燈火通明,一群又一群人創造歷史,都是彈指之間的事,但她再也滿足不了那小小心願。
殘焰搖曳,那雙眼更像眨個不停。
從我相信自己不會死在她手上那刻起,第7柱再也殺不了我,即使強大到令所有魔王忌憚。
『妳贏了』
單薄焰形抱怨,『不用多此一舉』
我的擁抱並非想熄滅什麼,她心知肚明,仍提醒我疼痛、破相與失明風險。
保護脆弱的人類,是她的起點,也是她的終點,是她無窮的勝機,也是她唯一的敗因。
悔恨,失落,嘗試,彌補。那些擁有更多的人,一次又一次重蹈她恨不得重來並抹消的覆轍。那些自詡完美的勝者,根本不曾真正相信誰,也不曾被誰真正相信。
她成神與成魔,都是為了同樣的物種。
「……為什麼是我?」
我是這麼好的人嗎?我是這麼壞的人嗎?
『叫魔王評比好壞人……跟對魔王講公平一樣有趣。答案是什麼,都跟發生在妳身上的事毫無關聯』
「但妳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抗議。
『妳還知道我會有什麼下場呢?說說看,我是好是壞?』
我啞口無言。
周遭的烈火早就化為殘煙,道路開始依序崩墜。
『我之前討厭妳』
「我想也是。」
『但不是因為妳很壞』
「我倒曾真覺得妳很壞。」
第7柱哈哈大笑。
『憑什麼?搞什麼?看著妳我總這麼想,所以很討厭』
我乾笑兩聲,「巧了,我討厭妳那樣。」
她不解釋,不追問,讓我難以主導話題。
『我給出機會和選擇,那才是將死之人需要的』
「妳明知道……測試人性不會有好結果。」
『妳不也明白,跟魔王決鬥萬死一生?』
「但我想活著、我還活著啊!我會為我的亂來——」
『傻子,我要致歉和致謝的對象,只在眼前』
她真的很擅長令人啞口無言。
『再非凡的,不被需要就只是詛咒』
『再平凡的,被需要就能創造歷史』
我落入異常冰冷、空透的岩漿,她徹底沒了形影。
『將死之人無謂未來』
『長眠之地不缺永恆』
除了刺骨的冷,劇增的疼痛,快扼殺一切感受。但我想回應,即使必須痛苦的扯開嗓門。
「我不會放棄,也不會重蹈覆轍。」
「即使會失去,也不後悔再開始。」
「就算有風險,我還是想去相信。」
我想著一張張在地獄結識的清晰臉孔,第7柱慢慢露臉。
『……真不得了』
她始終不曾真正捨棄人類。
『其實我現在也討厭妳』
她始終希望人類做出跟她不同的選擇。
『所以得確保能擺脫妳』
她始終期待畫下句點的人,帶走不可能分出去的時光。
『靈魂不滅,但值得期待的是新生而非轉生』
就如當初,有人能將永恆的詛咒化為不滅的希望。
『一切都會變得更好?有人初見就跟我這麼打賭』
當初,有人走進陰暗封印地,將牆上蒙塵的故事改得溫暖。
『多可愛的許願方式』
「……贏了,就是贏了……」
『是啊,我還打賭,最開心的會是我』
她說,她該感謝我。
『去吧,這是妳的新生,999』
她贏了,她笑著,我能清楚感受到。
『也是我的』
她始終深深愛著人類。
她的名字是……
亞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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