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性差,」我又走了一步,「只有給別人添亂的份。」
這個擁抱至少持續了3分鐘。
「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沒說好久不見。
走下重重階梯時,遠遠就看他打理裡裡外外,確保沒有一絲一毫不和諧。
這傢伙,還挺適合穿西裝。
「……妳還真成風了,不讓人發現就發現不了。」
棺木旁的57抬起頭,朝我揮手。
「兩個月前。最後一次了。」
「是嗎,終於……」
「歡迎來到北陸,」他邪笑,「久別後的徹夜長談,起不了床吼?」
這傢伙嘴還是一樣賤。
「睡美人來了?」36從某個岩梯緩緩冒出頭。
「臭男人走了,」57腳底抹油,「我跟好姐妹不急敘舊。」
「呵呵,活人的事也能影響你?」36很能欣賞他的幽默。
「還得為更多亡者服務呢,而且死於肉麻多蠢。」
他速速從岩梯口消失。
「以為妳得睡到下午,這麼想看到我?」
36的穿著也很莊重。
「來聽聽要睡美人醒來再聽的好消息。」我握住她的手飄然漫步,「有點為難的消息呢?」
她指向某間小屋,「得穿上有領子的衣服。」
「不為難。」
我們乘風來到小屋旁,居然有個鞦韆。
「不可思議的消息呢?」
「妳跟魔王締約了?不是馬上生效的那種?」
「不,擘內肯定嫌麻煩。」
「……那就奇怪了。」36興味盎然的看我花式表演,「我昨天有些失控,然後妳出現了。」
「嗯,妳的屬民臉色不太好。」我回憶。
「闖進妳領地那位,沒嘗試做什麼嗎?」36詢問。
我想起那個奇怪招式。
「他裝模作樣的要我跪下,但什麼也沒發生……」
36瞇起眼,「妳無視祈使句的『魔壓』呢。」
「魔什麼壓?」我跳下鞦韆,「妳看到我就解除的那個?」
「傻瓜,」她笑出聲,「要不要再來一次?」
36兩手輕扶我的腰。
「坐下。」
空氣似乎變重了點,但沒有黑壓壓的。
「喂~兩位~」
57擔憂的聲音由遠而近,我感受到另一種略淡的深沉。
他遮著眼探出頭,我沒好氣的吐槽,「你幹嘛……?」
「我怕看到不該看的。」
57從指縫窺視後放下手掌,「打情罵俏用不著吧?我都有感了,要是這傢伙壞了——」
他的目光跟著手指落到我身上,差點噴出不明音節。
罵得還挺髒。
「……害我差點在大日子前破戒,啥時的事啊999?」
「蛤?」
「妳啥時跟哪些魔王締約了?虧我還因為擔心跑上來。」
「蛤???」
57差點又出口成髒,瞪著我幾秒,再看向36幾秒。
「妳看不到嗎?」
「看來是如此。」36在我回答前開口。
我第一次知道,57的眼睛可以睜那麼大。
「有魔王選擇了妳。」36說得溫柔又篤定。
「不只一個。」57補充。
「妳也選擇了他們。」36再加上一句,「就妳提過的來看,應該跟魔鬥那位沒關係。」
「那被打殘的小子能幹嘛?」
我困惑的看著57,36幾近無聲的嘆氣,略為不滿。
「啊,大姐是在說第7魔王嗎……」
57會錯意、說溜嘴。
那場魔鬥,在北陸衍生過大事。
36前所未有的怒火,當時震懾整個領地。
「你怎麼能……!!你怎麼敢!!!」
有個能寫出一手好字的男人,曾為她執掌部分書記工作,並利用這份信任,偷看偷藏信件。
被我活活打死的那個垃圾,36甚至懶得去找他麻煩,但這個為她工作過的男人,被魔力杖打個半身不遂、驅逐出境。
在地獄,這比奪命殘忍多了,我也立刻猜到,他藏的,是梅在魔鬥後急著送出的信。
7王放水放到天邊,我的傷勢仍不樂觀,昏沉中聽到「還沒消息?」「確定發出去了吧?」之類的對話。
聽說,我在高燒中反覆嗚咽著「好痛」。
聽說,36在夜深人靜時,作廢很多信紙。
事實上,偶爾不鏘的烏鴉,擅自叼了一個紙球過來,我一眼看出,那是反覆下過雨的祈願。
「一見鍾情嗎……」
「妳怎麼知道他對大姐……」57驚訝的拍著手。
「嗯,你就是個gay。」
是個能喜歡女人的人,都能為36傾倒,我懂。但那男人顯然不懂,不是沒了我,36就會為他傾倒。
傻瓜並不氣戀慕天使姐姐的人,我很能理解;傻瓜更不願天使姐姐流淚,我更能理解。
「要是知道妳們的名字就好了。」
57聽了小書緣由,聽了我嘴裡的傻瓜和天使姐姐,突然滿懷感性。
「我好像快知道自己的了。」
「真的?!」
據說,若得償選擇保留時的最大心願,就會想起名字。而在即將找回名字前夕,許多人會作夢,夢到自己笑容滿面的看著自己。
真是好消息,還不只是一個人的好消息。
57和我看向36,她笑著搖搖頭。「我沒作夢,但真不知還能或還想多要什麼。」
很快就滿月了,整個地獄的滿月。
在這一帶納入36領地前,她就蓋好溫馨小屋,57到北陸後,她又多蓋了一間。
「有段距離呢。」
我透過面海的窗洞,眺望她接見866的府邸。
「擦頭髮呀,」36裹著浴巾出浴,「這兒是沒有其他人,但裸奔吹風也是不乖的。」
飽含水分的髮散發淡香,有些淌着水,有些因她的體溫稍乾,錯落圍繞她的頰、她的頸、她的鎖骨。
十個女人有九個會像恐怖片主角,但36就是那唯一的女神。
「火……」
我走近她,把浴巾纏到她頭上。
「什麼?」
她把我打橫抱起、送入床堆,真是有效率的擦乾方式。
「妳的名字,感覺會是神聖又熱情的火焰。」
「是嗎?」36溫柔撫著我的臉,「真想聽聽妳怎麼念。」
風過境燒柴的壁爐、吹烘兩種半乾髮色。
「……好想聽妳叫我的名字。」
「妳的呀……」36揉亂我柔順過頭的造型,「感覺會像棉花糖?」
她用行動演繹棉花糖玩火的寓言。
******
滿月下的潮間帶,很美,很靜。暗色雲霧不時覆蓋雲中的光,同色系的陣陣冰涼,不斷覆蓋涉於其間的腳掌又退去。
36在毀滅前的唯一血親,以屍體形式來到地獄——十分罕見,近乎不可能。
她的魔王說,弟弟靈魂沒有離開肉體。
弟弟還有想傳達的訊息。
或許,是因為她曾發瘋似阻止屍體腐化,甚至不惜獨守危地。
36想對弟弟致歉,想告訴他,可以成為任何想要的樣子了。
36想讓弟弟安息,想告訴他,不用再擔心了。
為了修復弟弟的肉身,36花了很長時間。為了維繫奇蹟般留存的靈魂,作為與逝者有所連結的生者,她持續貢獻氣息。貴為魔爵,卻不曾離開北陸。
36很了不起,她的弟弟也是——反覆面對同一天的恐懼,只為讓最愛的家人釋懷。
重回逝者的最後一天,將其活著帶到只有生者看得到的出口,脫困靈魂與完整肉身合一,是逝者發聲唯一機會。
滿月的潮間帶,傳說是星辰總統的遺愛,水面總映著滿月、閃著波光,動中有靜、寧中不止,守護忘乎生死的意志。
那位星辰總統沒露過臉。
36來到這個地方,全因死靈侯爵——我在初始之地就得聞其聲的那位魔王。
得以安息的靈魂,會到哪裡去?魔王也沒有答案。
這個世界無法孕育新生,但或許有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我們一起走到發光的棺木旁,絲綢完全覆蓋裡頭的人,36抖著手揭起一角。
光潔無傷的肌膚。
我牽起她。
「走吧,弟弟在等我們。」
「這裡有我。」57很可靠。
「嗯。」36握住發光的掌。
有一瞬,我看到自己趴倒在棺木旁。
一陣閃光與旋轉後,我蹲在陌生地面上,不斷捏著人中。36就著水溝乾嘔,她穿著同一套禮服,我卻換上另一身打扮。
這也是魔王的惡作劇?
不太寬裕的城鎮,隨處可見新舊交疊的落葉和不明污漬,人們的穿著多半有破洞或補丁。
每間房子,幾乎都缺少能好好闔上的門窗,寒風、熱氣、噪音、惡臭、蚊蟲,小偷或強盜都能直接闖進。
連屋頂都沒有的人家,因風吹雨淋和惡鄰,直接淪為垃圾場。
獨有一棟建築格格不入,又高又氣派,外牆的漆閃閃發亮。
從絕不會被發現的角度,我朝某人身上丟酒瓶,東西穿過他碎了一地。那人毫無反應,赤腳踩過碎片也沒流半滴血。
這些半透明的人無法碰觸,也許是基於亡者最後一天的記憶。更棘手的是,我們不曉得該去哪裡。
在人世,36是在斷垣殘壁中找到弟弟,沒有墓,沒有入土。
我抬頭看向天空,發現像是城鎮唯一的計時裝置,高掛高樓尖塔——倒著走。
我們同時理解了,所剩的確切時間,不到24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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