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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獄的單選題 #062/140 敗絮其中的金玉

重回逝者的最後一天,將其活著帶到只有生者看得到的出口,脫困靈魂與完整肉身合一,是逝者發聲唯一機會。


「我們被賣到不同的地方,他一開始去了好人家,給了他不像阿貓阿狗的名字,甚至還有手機。」


36漫無方向的邊走邊說。

「後來他突然沒了消息,我千方百計才打聽到,他主人一家遭到清算,全上了絞刑台。」



她動用遠走高飛的積蓄打通關,混入清潔人員。


陳列在禱告室的標本,沒有弟弟。


鹿的半身、獅的半身、鱷的半身、鯊的半身……人的半身,從一個個牆上畫框探出,定格在最後那刻。


偽善者們拿著教典,喝著茶,談論每個獵物的歷史。



36帶著怒眉,用力想擦乾眼周,卻有更多水珠掉落。她當然不怕那些人,我也一樣,而我也紅了眼眶。


咚。

一顆球從面前彈過,一群孩子喧鬧著追去。他們也穿得破破爛爛,但他們——


不是半透明的。


「欸,摔到洞裡了啦。」

「唉唷,就說不要丟那麼大力了。」

「怎麼辦……爬下去嗎?」


不是華語,但我們都聽得懂。


「那個……小朋友們?」

我試著搭話,幾雙眼轉過來。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目測最年長的女孩站到前方,看看36又看看我,「院長說沒有就是沒有。」

「院長是……」

「都說不知道了!」目測最年長的男孩大吼。

我看向他們身後,「那是你們的?」


最初回話的女孩,護著身後更小的孩子,盡力保持語氣平穩,「大房子裡什麼都有,請讓一顆球給他們?」

「不,我們不住那……」

「說謊。」躲在最後面、看著最內向的稚氣面孔,伸手指向36,「不住在那,哪可能穿這麼漂亮,」

他又指著我,「還能帶著一看就被調教過的跟班。」

「不過跟屁蟲衣服改了?先前超醜的……」


是這樣,但又不是這樣,而36簡簡單單打破局面。


孩子們早熟也識相,轉身的轉身、遮眼的遮眼。我急著想脫下外衣,36搖搖頭,走向巷口附近的廢棄沙袋。


不早不晚,某種華麗又浮誇的服裝,在大路一閃而過,而且很「具體」。

綁走缺乏鍛鍊的人很簡單,脫那身沒品打扮還比較累。

「妳瘋了???」大孩子用氣音尖叫,「巡查神官……、妳……襲擊??綁架??……搶劫??」

「神官?」36先圍上披風,「你們真想這麼叫他?」

「別擔心,」遞出上衣後,我開始拔褲子,「襲擊、綁架、搶劫都是我做的,還會加上……哦,聽過偽造文書嗎?」

36加碼預告,「冒名頂替。」

「有了,」我搜出最關鍵的東西,「印章、巡查簿和令牌。」


“以主之名,永久賦予聖球與聖衣。”

36看著簿上不怎麼美的字,在空白頁依樣畫葫蘆、蓋上印鑑,交給最大的女孩。

這些小鬼,全變迷妹迷弟啦?


「他是怎樣的人?」

36指著地上只剩貼身衣物的軀體。

「討厭鬼!」

「噁心!」「廢物!」

「白吃白喝!」「小白臉!」

「喜歡發怪聲!」「很難聽!」

「還好都只有一下子。」

「狗仗人勢。」

哇,最後這位八成是學霸,希望他知道狗是無辜的。


我勘查破洞,發現還有其他球。

「聽過蹺蹺板嗎?」

撿一塊地上的木板,用多出的球當支點,動腦取回失物。

「也要好好鍛鍊身體,肌肉是好東西。」

我看似往後踩空,頭下腳上抓住另一顆球,再穩穩站回地面。


「這……」滿臉崇拜的孩子們突然淚目。

36瞪著球摸了摸,指著一個小小突起。「是……我做給星的……」

她的聲音在顫抖。


「星被帶走時……帶了球,說要留暗號給救他的人,叫我們不用擔心……」

說話的孩子快崩潰了。

「怎、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說不定要救他的人看過了,為了躲過搜身才藏在這?」大男孩把手插進破了的口袋,指尖在褲縫上不停的刮。


我把球轉個圈,細看褪色的不明圖案。


血畫的。


「星」不確定是不是36弟弟本名,那該死的保留與忘卻,在這裡依然運作。我把綁來的傢伙,用他帶著的繩子五花大綁,再把他塞到洞底,要孩子們回家。


星的主人一家落難時,育幼院長偷偷收留外出跑腿而躲過一劫的他。不起眼的僕役,沒誰認真數過有幾個,也沒誰發現破舊院所的某個男孩換過髮型、穿著和名字。


神官們,對所有户址收稅,付不出稅的,就要有人成為志願者,為神奉獻。


星不小心被看到,被帶走了。

星說有人會去救他。


星留下了暗號。


我看著球,頭隱隱發疼。


******


「您回來了,這是……?」

如孩子們所說,守門士兵在巡查神官前必須低頭,即使後者總戴著面具執勤。

「撿來跑腿打雜。」36一邊咳嗽,一邊出示令牌。

「您還好嗎?」士兵很惶恐。

「瑪思。」36用沙啞的嗓音抱怨,「瘋女人,說她兩句就在我的飲食裡加料。」

「什麼?!那個您一直關照的賤民膽敢?!」


「嗯,還好他在附近。」

36幾句話,就讓我的新身分有了故事。



瑪思,跟36弟弟前主人處不好的沒落貴族,八成幹了不少髒事,高樓才有的糖果、肉、首飾,她家居然都有。


她本可跟星沒有瓜葛,享受卑躬屈膝得到的榮寵,卻偏偏向神官建議增稅,說是讓孩子們學習知恩圖報。


她或神官都很清楚,增稅後的數字,就只是個收不到的數字。從一開始,他們就在打孩子的主意,名義上得到侍神機會的孩子,全在高樓消聲匿跡。



士兵們整隊前往瑪思家,這稱不上遲來的正義,最多只是為晚安曲增添音符。


我跟在36身後,穿過有著雕像和噴水池的庭園。


總巡查神官臨時改了聽取匯報的房間,士兵轉交一串算式,以及一張折起來的地圖。我低頭跟著36,進到迷宮般區域,這一帶房門都沒有房號。


巡查簿某頁畫了圓,圓內有12小圓,每個圓各對應一句禱告詞。


「時鐘。」我小聲說,「3點15分進高樓,再走了大概15分。」

12個房間,三個房間的門把,都寫有那兩句禱告詞。

「算式的答案是5。」我更小聲的說。

36快走一圈,確認門把上什麼都沒有的房位。「0在這裡。」


她轉動房間5門把,門開了,戴著高帽的人坐在長桌尾端,還有幾個也戴面具的人在場。


「稀奇,韋伯。」

戴高帽的人沒戴面具,「這次竟然沒收集火印,新撿的狗會算數?」


總巡查神官說笑,其他神官就賣力大笑。

正牌韋伯的雙手,有很多反覆燙傷的死皮和暗沉;36手套下的雙手,畫了完美假妝,面具下的易容,看來暫時用不上。


「託您的福。」36負責回話,我把腰彎得更低。

「聲音怎麼回事?」

「有賤民試圖毒害下官,已被下官處置。」

36熟讀了巡查簿,包括各種敬語和各種時候該行什麼禮。

「呵呵,那位瑪思?」

「……下官惶恐。」


36單膝下跪之際,高帽子猛一拍桌,丟來冒著煙的茶杯。我撲到她面前,搶先用額碰了杯底,故作驚慌的連連磕頭,沾濕瀏海並黏上一些碎片。


「小人該死、小人該死、是小人擅自介入主人和那位小姐……」

我邊裝出狼狽的模樣,邊趁著俯首時,用嚴肅的目光暗示36,她的偽裝不能有任何閃失。


「喔?你找女人的眼光很差,找狗的眼光倒有長進。」

高帽子語氣透出一絲欣慰,「坐下吧。狗也未必只能是狗,年輕的肉體嘛,傳教回饋能比瑪思差嗎?還不用擔心不良孕體誕下孽種。」

他看著中性打扮的我品頭論足,36真有先見之明,早早在我臉上弄了污泥和假傷。

「雖破相又『熟』了點,關了燈還是可以的,好好教會他規矩。」


36端正坐著,其他神官笑著,全場大概只有我看得出她在生氣。

「開始報告。」高帽子得意的揮揮手。


每個巡查神官,逐一回報負責路線的情況,處置了誰,收編了誰,是否有異常或脫序事件。


「XX家與XX家,他們的孩子很有潛力。」

「哦?」高帽子首次在報告中做出回應,「好,繼續配種,也繼續從外地收納。」

他突然想到什麼,「韋伯,」

「是,大人?」36立刻回應。

「最新來的孩子,聽說你剛處置掉的賤民有功?」

「下官惶恐……」

「哈哈,也沒什麼,就賜她不用示眾。」

「請問……」36突如其來的發問,讓全場都很意外。

「主教們還滿意嗎?」


高帽子愣了好一會,爆出半分鐘不計形象的笑聲。

「韋伯,」他站起來,走到36身旁,「你開竅了。」

其他人都用力鼓掌。

「主教們喜歡極了,尤其是大主教。」高帽子加重語氣,「有史以來,沒有之一。」

掌聲變得更加響亮。

「原來你不是無能,是眼高於頂啊哈哈!這次就賜給你吧,『最後淨化權』。」


散會後,我們又來到「0」的門前,細看門把,我的頭突然劇痛。


每扇門門把不同,每個門把上的禱文,都像是不同人摘錄同一本典籍裡或同或異的字串。


大概沒人看出來,包括36。

那是沒特別讀過古書的孩子,不可能完美複製的拗口句子。


但我看出來了,球上的血跡,在模仿房間0門把造型和那坨文字。


我就是知道。



火把夾道,光影搖曳,走在曲折密道中,我頭痛得想吐,36暗暗投來關心目光,高帽子賊兮兮的挖苦,「便宜你了,不過運氣也是一種天擇。」


我連連哈腰,像是惶恐到回不了話。

該死。

這實在太……

怎麼會這麼……


你留下奇特的血跡。

我咬緊下唇。


你也走過這些歪七扭八的地方?

傻瓜……


你真的好努力,這些文字和圖案,要是我早點學到……


這是哪門子玩笑啊?


你冒死留下這個,冒著受到更粗暴對待的風險。

36的弟弟……


是為了一起盪鞦韆吧?是為了帶著你姊姊一起玩?

36的弟弟,是……


你說,你想跟她介紹珍貴的朋友。

不行,我不能哭。



你想跟她炫耀,你強壯到能穩穩站著盪鞦韆了。


36的弟弟,是……



傻瓜沒能拯救的孩子。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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