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逝者的最後一天,將其活著帶到只有生者看得到的出口,脫困靈魂與完整肉身合一,是逝者發聲唯一機會。
「我們被賣到不同的地方,他一開始去了好人家,給了他不像阿貓阿狗的名字,甚至還有手機。」
36漫無方向的邊走邊說。
「後來他突然沒了消息,我千方百計才打聽到,他主人一家遭到清算,全上了絞刑台。」
她動用遠走高飛的積蓄打通關,混入清潔人員。
陳列在禱告室的標本,沒有弟弟。
鹿的半身、獅的半身、鱷的半身、鯊的半身……人的半身,從一個個牆上畫框探出,定格在最後那刻。
偽善者們拿著教典,喝著茶,談論每個獵物的歷史。
36帶著怒眉,用力想擦乾眼周,卻有更多水珠掉落。她當然不怕那些人,我也一樣,而我也紅了眼眶。
咚。
一顆球從面前彈過,一群孩子喧鬧著追去。他們也穿得破破爛爛,但他們——
不是半透明的。
「欸,摔到洞裡了啦。」
「唉唷,就說不要丟那麼大力了。」
「怎麼辦……爬下去嗎?」
不是華語,但我們都聽得懂。
「那個……小朋友們?」
我試著搭話,幾雙眼轉過來。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目測最年長的女孩站到前方,看看36又看看我,「院長說沒有就是沒有。」
「院長是……」
「都說不知道了!」目測最年長的男孩大吼。
我看向他們身後,「那是你們的?」
最初回話的女孩,護著身後更小的孩子,盡力保持語氣平穩,「大房子裡什麼都有,請讓一顆球給他們?」
「不,我們不住那……」
「說謊。」躲在最後面、看著最內向的稚氣面孔,伸手指向36,「不住在那,哪可能穿這麼漂亮,」
他又指著我,「還能帶著一看就被調教過的跟班。」
「不過跟屁蟲衣服改了?先前超醜的……」
是這樣,但又不是這樣,而36簡簡單單打破局面。
孩子們早熟也識相,轉身的轉身、遮眼的遮眼。我急著想脫下外衣,36搖搖頭,走向巷口附近的廢棄沙袋。
不早不晚,某種華麗又浮誇的服裝,在大路一閃而過,而且很「具體」。
綁走缺乏鍛鍊的人很簡單,脫那身沒品打扮還比較累。
「妳瘋了???」大孩子用氣音尖叫,「巡查神官……、妳……襲擊??綁架??……搶劫??」
「神官?」36先圍上披風,「你們真想這麼叫他?」
「別擔心,」遞出上衣後,我開始拔褲子,「襲擊、綁架、搶劫都是我做的,還會加上……哦,聽過偽造文書嗎?」
36加碼預告,「冒名頂替。」
「有了,」我搜出最關鍵的東西,「印章、巡查簿和令牌。」
“以主之名,永久賦予聖球與聖衣。”
36看著簿上不怎麼美的字,在空白頁依樣畫葫蘆、蓋上印鑑,交給最大的女孩。
這些小鬼,全變迷妹迷弟啦?
「他是怎樣的人?」
36指著地上只剩貼身衣物的軀體。
「討厭鬼!」
「噁心!」「廢物!」
「白吃白喝!」「小白臉!」
「喜歡發怪聲!」「很難聽!」
「還好都只有一下子。」
「狗仗人勢。」
哇,最後這位八成是學霸,希望他知道狗是無辜的。
我勘查破洞,發現還有其他球。
「聽過蹺蹺板嗎?」
撿一塊地上的木板,用多出的球當支點,動腦取回失物。
「也要好好鍛鍊身體,肌肉是好東西。」
我看似往後踩空,頭下腳上抓住另一顆球,再穩穩站回地面。
「這……」滿臉崇拜的孩子們突然淚目。
36瞪著球摸了摸,指著一個小小突起。「是……我做給星的……」
她的聲音在顫抖。
「星被帶走時……帶了球,說要留暗號給救他的人,叫我們不用擔心……」
說話的孩子快崩潰了。
「怎、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說不定要救他的人看過了,為了躲過搜身才藏在這?」大男孩把手插進破了的口袋,指尖在褲縫上不停的刮。
我把球轉個圈,細看褪色的不明圖案。
血畫的。
「星」不確定是不是36弟弟本名,那該死的保留與忘卻,在這裡依然運作。我把綁來的傢伙,用他帶著的繩子五花大綁,再把他塞到洞底,要孩子們回家。
星的主人一家落難時,育幼院長偷偷收留外出跑腿而躲過一劫的他。不起眼的僕役,沒誰認真數過有幾個,也沒誰發現破舊院所的某個男孩換過髮型、穿著和名字。
神官們,對所有户址收稅,付不出稅的,就要有人成為志願者,為神奉獻。
星不小心被看到,被帶走了。
星說有人會去救他。
星留下了暗號。
我看著球,頭隱隱發疼。
******
「您回來了,這是……?」
如孩子們所說,守門士兵在巡查神官前必須低頭,即使後者總戴著面具執勤。
「撿來跑腿打雜。」36一邊咳嗽,一邊出示令牌。
「您還好嗎?」士兵很惶恐。
「瑪思。」36用沙啞的嗓音抱怨,「瘋女人,說她兩句就在我的飲食裡加料。」
「什麼?!那個您一直關照的賤民膽敢?!」
「嗯,還好他在附近。」
36幾句話,就讓我的新身分有了故事。
瑪思,跟36弟弟前主人處不好的沒落貴族,八成幹了不少髒事,高樓才有的糖果、肉、首飾,她家居然都有。
她本可跟星沒有瓜葛,享受卑躬屈膝得到的榮寵,卻偏偏向神官建議增稅,說是讓孩子們學習知恩圖報。
她或神官都很清楚,增稅後的數字,就只是個收不到的數字。從一開始,他們就在打孩子的主意,名義上得到侍神機會的孩子,全在高樓消聲匿跡。
士兵們整隊前往瑪思家,這稱不上遲來的正義,最多只是為晚安曲增添音符。
我跟在36身後,穿過有著雕像和噴水池的庭園。
總巡查神官臨時改了聽取匯報的房間,士兵轉交一串算式,以及一張折起來的地圖。我低頭跟著36,進到迷宮般區域,這一帶房門都沒有房號。
巡查簿某頁畫了圓,圓內有12小圓,每個圓各對應一句禱告詞。
「時鐘。」我小聲說,「3點15分進高樓,再走了大概15分。」
12個房間,三個房間的門把,都寫有那兩句禱告詞。
「算式的答案是5。」我更小聲的說。
36快走一圈,確認門把上什麼都沒有的房位。「0在這裡。」
她轉動房間5門把,門開了,戴著高帽的人坐在長桌尾端,還有幾個也戴面具的人在場。
「稀奇,韋伯。」
戴高帽的人沒戴面具,「這次竟然沒收集火印,新撿的狗會算數?」
總巡查神官說笑,其他神官就賣力大笑。
正牌韋伯的雙手,有很多反覆燙傷的死皮和暗沉;36手套下的雙手,畫了完美假妝,面具下的易容,看來暫時用不上。
「託您的福。」36負責回話,我把腰彎得更低。
「聲音怎麼回事?」
「有賤民試圖毒害下官,已被下官處置。」
36熟讀了巡查簿,包括各種敬語和各種時候該行什麼禮。
「呵呵,那位瑪思?」
「……下官惶恐。」
36單膝下跪之際,高帽子猛一拍桌,丟來冒著煙的茶杯。我撲到她面前,搶先用額碰了杯底,故作驚慌的連連磕頭,沾濕瀏海並黏上一些碎片。
「小人該死、小人該死、是小人擅自介入主人和那位小姐……」
我邊裝出狼狽的模樣,邊趁著俯首時,用嚴肅的目光暗示36,她的偽裝不能有任何閃失。
「喔?你找女人的眼光很差,找狗的眼光倒有長進。」
高帽子語氣透出一絲欣慰,「坐下吧。狗也未必只能是狗,年輕的肉體嘛,傳教回饋能比瑪思差嗎?還不用擔心不良孕體誕下孽種。」
他看著中性打扮的我品頭論足,36真有先見之明,早早在我臉上弄了污泥和假傷。
「雖破相又『熟』了點,關了燈還是可以的,好好教會他規矩。」
36端正坐著,其他神官笑著,全場大概只有我看得出她在生氣。
「開始報告。」高帽子得意的揮揮手。
每個巡查神官,逐一回報負責路線的情況,處置了誰,收編了誰,是否有異常或脫序事件。
「XX家與XX家,他們的孩子很有潛力。」
「哦?」高帽子首次在報告中做出回應,「好,繼續配種,也繼續從外地收納。」
他突然想到什麼,「韋伯,」
「是,大人?」36立刻回應。
「最新來的孩子,聽說你剛處置掉的賤民有功?」
「下官惶恐……」
「哈哈,也沒什麼,就賜她不用示眾。」
「請問……」36突如其來的發問,讓全場都很意外。
「主教們還滿意嗎?」
高帽子愣了好一會,爆出半分鐘不計形象的笑聲。
「韋伯,」他站起來,走到36身旁,「你開竅了。」
其他人都用力鼓掌。
「主教們喜歡極了,尤其是大主教。」高帽子加重語氣,「有史以來,沒有之一。」
掌聲變得更加響亮。
「原來你不是無能,是眼高於頂啊哈哈!這次就賜給你吧,『最後淨化權』。」
散會後,我們又來到「0」的門前,細看門把,我的頭突然劇痛。
每扇門門把不同,每個門把上的禱文,都像是不同人摘錄同一本典籍裡或同或異的字串。
大概沒人看出來,包括36。
那是沒特別讀過古書的孩子,不可能完美複製的拗口句子。
但我看出來了,球上的血跡,在模仿房間0門把造型和那坨文字。
我就是知道。
火把夾道,光影搖曳,走在曲折密道中,我頭痛得想吐,36暗暗投來關心目光,高帽子賊兮兮的挖苦,「便宜你了,不過運氣也是一種天擇。」
我連連哈腰,像是惶恐到回不了話。
該死。
這實在太……
怎麼會這麼……
你留下奇特的血跡。
我咬緊下唇。
你也走過這些歪七扭八的地方?
傻瓜……
你真的好努力,這些文字和圖案,要是我早點學到……
這是哪門子玩笑啊?
你冒死留下這個,冒著受到更粗暴對待的風險。
36的弟弟……
是為了一起盪鞦韆吧?是為了帶著你姊姊一起玩?
36的弟弟,是……
你說,你想跟她介紹珍貴的朋友。
不行,我不能哭。
你想跟她炫耀,你強壯到能穩穩站著盪鞦韆了。
36的弟弟,是……
傻瓜沒能拯救的孩子。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