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您送給『魔女』的禮物,大概是毀滅前最後一個。」
神情各異的花馬,在有著長長紅毯的偌大空間遊走,有的偶爾抬頭,有的死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還活著的禮物……哦,喬裝過的幸運女人?』
在這個空間,他當然可以重現原本的身形,夢裡什麼都有。
蛇尾以排山倒海之勢,轉瞬劈到臉前。兩秒後,十幾公尺外,我一躍而起,鼻血從指縫滲出。
『風啊……以人類而言值得誇獎了,不過終究是假貨』
魔王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殺了我,就是殺了您兩個密友,他們都在這裡。」
『人類總以為能愚弄惡魔……你們的典籍說我溫和、愛笑?』
花馬群亮著殺氣騰騰的眼,巴欽抬起手指。
「有客人?」
我和魔王同時看向紅毯底端的高背椅。
『是啊,吵醒你了』
花馬們雙眸恢復平靜閃亮。
「你操太多心了,我倒很想看看久違的同類。」
巴欽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以眼神默許。
「我無法離開王座,所以得請妳過來。」
我輕觸手套,眨眼來到高背椅前,看清王座上的男人。他也正用不怒而威的鷹眼,分析我是怎樣的同類。
「如何?跟妳學到的一致嗎?」
「外貌上。」
不得不說,沒有修圖與攝影的時代,畫功與作品能流傳自然有其道理。
「人們不一定在王座前坦誠,妳真想登上那樣的位置?」
「我無意統率任何靈魂。」
我說,「但我有成為共主才能實現的心願。」
「女人嗎?」所羅門王興味盎然的看著我,「合情合理,但那是最好的方法?」
我反問,「您是否在後悔什麼?」
他笑了笑,看向巴欽,巴欽搖搖頭。
「聽說妳替逝者完成心願?」
「是,但我才是被救贖的一方。」
所羅門王閉上眼,將全身重量交付椅背,「……妳的名字?」
「……在這裡,我叫做999。」
「幸會,999。」他略顯疲態。「雖然可惜,但我無意助妳取回名字。」
「跟您的後悔有關?」
「我曾向主尋求智慧,智慧助我度過無數難關,卻也讓我陷入難解之題。」
那大概不只是所羅門王的課題。
「我憑何立於萬民之上?憑何管制思考與信仰?惠我愛我的全知全能,難道不也惠我愛我的所愛?難道不是期許我習得萬分之一的仁慈,才降下與惡魔共生的啟示?」
他依然閉著眼,「我不想說我錯了,但我的決斷,讓我的血脈飄泊無依,經歷各種慘無人道。」
這很難從我的時空背景評斷。
「那確實是對全知全能的背叛,即使當時,我自豪為不同出身的人帶來希望,報應卻全由後世承擔。」
「我們無法選擇出身,而我無意探究您應否後悔、為何後悔。」
所羅門王要是活在我的時代,作為一個平民,也許會有不同想法,但那終究是無法驗證的如果。
「您因為後悔與忐忑無法安去,數千年間流連飄泊,我來,是想向您提出交易——讓您——放下那份後悔。 」
我看著他,「永世囚於被賜與智慧的王座,是您給自己定的罪吧?可惜,就算堅守在此,也無法再贖罪多少日子。」
「這是何意?」
「巴欽大人應該告訴過您現況?」
「是啊,多虧他能找到我,妳呢?怎知我沒死透?」
他開了個小玩笑。
「廣義上……您想贖罪的對象告訴我的。」
他嚴肅起來,「這不可能。」
「不管您對身為人類的自己多不滿,人類確實開創了很多『不可能』……包括您和惡魔源於契約的友情。」
「我從未後悔與巴欽深交。」
「那麼巴欽大人,作為72柱之一,您覺得第2柱成為共主,會發生什麼事?」
『他挺討厭妳……一度屬於他的偶身也不會有好下場』
巴欽不曉得36的真實,但他判斷得很到位。
『不過,妳們是甕中之鱉』他眼裡略帶同情,『找到尚無反抗之力的宿敵,應才是他登基後的第一步』
「那不太容易吧?」所羅門王難掩焦慮。
「他有的是時間。」我指出殘酷事實,「就算他沉迷慾罪、夜夜笙歌,沒時間的,依然是您想贖罪的群體。」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更長或更短?
「我記得您,所以還能這樣和您對話。隨著時光,有天再沒人想起他們,您知道那代表什麼。」
『有那位在,這怎麼可能……』巴欽插話。
「有那位在?」我的聲音很冷,「有那位在?新共主對她的惡是善,對她的善還是善?」
所羅門王的臉色不太好看,我調整著表情,「您自覺有愧於信仰,贖罪方式卻是讓其凋零?連我這種異端都不敢聽。」
『人類』巴欽頗有怒意。
「啊,還是說,您會先自我滿足仙去,所以事不關己?」
『人類!』
「巴欽大人,您一直打斷我說話,而您也只是客人。」
這個夢的主人,正痛苦的扯著髮絲。
「……『日冕』易主未必要伴隨巨大消逝。」
我拋出震撼彈,「因為我很平凡,我需要您為東之加冕戰制定我會贏的規則。」
『妳太弱了!老3跟赤子都不是武鬥派,地獄的王不能再是被砍頭的弱者,至少現在——』
巴欽看著我首次釋放的魔壓。
『妳……沒……』
所羅門王終於開口,「現在的我,還有可以做的?」
「當然。」
「我無法使役任何魔王了。」
「不需要。你一直都在跟他們對話,也從未輸給任何一位。」
「不,我從未跟任何魔王戰鬥。」
「這就對了。」
他們不懂我為何開心。
「不戰鬥就不會輸,人類常說戰爭沒有贏家。」
我把雙手揹在身後,說得頭頭是道。
『那是因為你們又蠢又脆弱……不,妳要對老2投降?』
「巴欽大人,對那樣的存在投降,就不會再有戰爭嗎?」我忍不住嘖了一聲,「又弱又蠢的人類,早就想出能明爭暗鬥又不會自我毀滅的方法。」
我太平凡,不喜無關緊要的喝采、永生難忘的的悲劇;我不甘平凡,不願成陳舊軌跡中,轉瞬被覆蓋重置的小線痕。
「請向魔王們發出遺詔。」我將密鑰交給所羅門王。
72柱序號是誰定的?爵位又是誰定的呢?魔王們肯定會響應遺詔,他們從未真正自由,從未擺脫對全知全能的恐懼與追求。
明確的對手、明確的規則、明確的獎賞、明確的希望,不再只是無法選擇、至死不休的爭奪。
傾向旁觀的,沒理由不欣賞全新戲碼。
追求黑暗的,沒理由不喜迎全面解放。
心中有尺的,沒理由不趁機以少勝多。
所羅門王最後一次號令,宣告東之加冕舞台——東陸——向夠格的角逐者開放。
地獄最後的尋寶,沒有王座,只有王冠。
遊戲,即將開始。
不乏新面孔們,準爵以上偶身齊聚在出發地。我一抵達,就跟某人四目相接,誰也不讓誰。
曾被打得半身不遂、逐出36領地的男子,七分文狀元氣質,三分武狀元體格,粗框眼鏡後滿腹心眼。
阿加雷斯的新偶身朝我走來。
「終於見到妳了,999,非常遺憾。」
「彼此彼此,你本人比傳聞中更討厭。」我也可以吵架。
「36提過我?」他滿臉欣喜,「她果然……」
「超討厭你。」
「她信任我。」男子說,「妳只是她一時困惑。」
「這個一時沒有結束之時。」我只覺得想笑。
「世界有最適合的劇本,也有不可逆的秩序,過去的錯誤可恨但可以導正。」
好啊,他要一本正經指出我很壞,我也能一表人才闡述他很蠢。
他本可以繼續當她的好幫手。
「人帶著各種過去才來到彼此身邊。你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戀慕的人,才再也進不了她的眼。」
魔壓在空氣中擦出電和火,只有珍和渡敢站在附近吃瓜。
真的蠢,他的魔王至少知道,殺我雖有千百種方法,在她心裡殺了我卻只有一種可能:我不再是我。
所羅門王的王冠一角,躺在東陸不知名之處。「系爾之驥」是東之共主忠僕,轉眼就能環繞地球。牠們成群降臨,將角逐新主的偶身帶進東陸。
比賽規則是一回事,會不會丟掉小命是另一回事,尤其,在地貌、氣候、生態都未知之地。
狂風呼嘯的大峽谷,壯闊、迷人、蒼涼。
『很美吧?』
阿加雷斯透過偶身發聲。
『妳何必這麼堅持?』
又一道血花從我身上濺出。巨震正令峽谷風情一秒數變。
『她在鬥場怎麼能華麗現身?妳沒想過?她沒有說?』
「我知道不會是你的好意。」
巨大自然力持續交集——當時的火與地、現在的地與風——打造連通空間與空間的捷徑。
我後來才懂,亞蒙的火炎,當時是燒向阿加雷斯的。
『妳做了最正確的選擇』
魔鬥的最後,亞蒙留下近乎無聲的這句話。她清楚我總有一天,要分清過去、現在與未來。
我用風抵禦魔風,風沒背棄我,卻顯得意興闌珊。巨震停下,魔風也暫停攻勢。
『真無趣……妳想的那位魔王已不復存在』
我腳下的冰玉城暫時隱去。
『失去形體有不同的樣態,失去意識為何不可以呢?』
魔風變得和煦,治癒我身上的大小血痕。
「你這……」
沒髒話能表達我現在的憤怒。
『不是我』阿加雷斯笑嘻嘻的,『跟她一樣,不都是因為妳?』
魔風削尖他偶身身邊的小山。
『真感人,都成了這模樣,也還記得敵人是誰?』
我試著喊話,「她沒事——」
風擦痛我的腳踝。
「……請考慮那些無辜之人,他們也是她想守護的對象。」
魔風中斷對話,氣急敗壞的將我推去撞山,彷彿在責備,我把那些人看得比她重要。
阿加雷斯放聲大笑。
『妳要是得到他的力量,倒還能增加一點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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