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禮物嗎……都拒絕那麼多次了,不過難得有新花樣』
『明明是人類,身上卻穿了討厭的東西……』
雲歌強迫自己直視對方,大腦飛速運轉。
『樂園來的?』
外表徹頭徹尾就是個女人的惡魔,托著腮發問。廢了的玩物躺在一旁,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像你這種傢伙,在樂園都高高在上玩女人吧?』
惡魔用一根指頭點倒人類,坐到後者身上。一身中性打扮本是比照戰時掩人耳目,不料還能有這番無妄之災,雲歌想,時代果然變了。
『說出任務和同行天使,我上膩了就賞你痛快……』惡魔殘忍的笑了笑,『或者你想跟這傢伙一樣?』
地上某把利刃飄起,順過男人腳踝、小腿、膝蓋、大腿,冷冰冰的驚醒早站不起來的他。
男子死命爬行,被魔力牽引的銳利,充滿惡意的慢慢追趕,始終都在他膝上內側遊走。他卡在柱林深處,無路可走,絕望的想回頭,卻沒能倒退幾公分。
利刃來到他腿間,來到血肉模糊的根部。
「……不……不要……求求妳、饒了我……妳要我做什麼我都——」
雲歌把視線移開,但無法關起耳朵。
噗。
俐落的切斷。
血灑落一地。
男子這輩子最淒厲的慘叫。
『接下來聽不出了吧?血從骯髒的體內抽出,織成尖塔,把無用的皮囊吊在上頭,用最後一口氣感受……』
雲歌來了火氣,她有點失望。
「夜之女王,很榮幸見到您——直到不久前我都還這麼想。」
惡魔難掩驚訝。
「暴風惡魔,魔法之祖,真正的『初始之女』……聽說您不需吃下什麼來獲得智慧……」
這個名字,近代被人們視為自由、平等與勇敢的先驅。
「把生命花在髒東西上,就是您想要的?『莉莉絲』……大人、咳嗯——」
雲歌被被掐得難以呼吸。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莉莉絲不再一臉戲謔,『樂園的羔羊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咳、咳……樂園有所長進,您呢?」
金黃雙瞳被殺意擠得尖又細。
「您不了解我、不知我做過什麼、不問我意願侍強凌弱,跟您厭惡過的男人與規約有何不同?您勇於直呼無人敢稱的名號,卻要我展現軟弱來換取『善意』?您真是惡劣多了,跟您無法尊敬的存在相比。」
盛怒的莉莉絲,光是殺氣就讓人全身骨頭顫響。
「我不是……信徒。」
雲歌掀起腰際布料,莉莉絲瞪著烙痕,『哈……樂園的雄性,懦弱到連苦肉計都準備啦?』
「……我是女人。」
莉莉絲手起刀落,若是冒充女性騙取共鳴之流,會立刻成為太監。
『……過了這麼久,還有自願被蠢貨壓在下面的傻子?甚至模仿他們的品味?』
「這只是個策略,我決定、我承擔。」雲歌很不高興,「但您墮落到開始決定,女人該是什麼樣子了?」
莉莉絲由怒轉愕。
「我不但是女的,還喜歡女的;我不但是異端,還跟天使關係密切……」雲歌深吸一口氣,「我不但在下面,也在上面,在很多面。」
莉莉絲的表情,讓雲歌希望手邊就有相機。
「無意冒犯,就算性好女色,我也無意跟您共度春宵。」她知道自己賭贏了第一局,「請快點從我身上下來。」
莉莉絲心情不太好。她不氣了,但不太爽。
以凡人之軀而言, 雲歌的力量、智慧都算出類拔萃,脾氣甚至有點自己的影子,到底是哪裡不順眼?
『妳是異端,但幫樂園工作?』
雲歌搖搖頭,「我只是恰巧發現『惡魔錄』又自作主張要拿。」她淡然聲明,「您可以拷問我,但天使沒告訴我任何巡察細節,就算有誰想說,我也會選擇不聽。
『放妳走的理由?』
「『不在善惡之爭落敗』——地獄和樂園,追著這個不怎樣的方針,不知有多久了。『不再有善惡之爭』,也不透過滅絕達到目的,才是更好的選項。」
『所以?與我何干?』
「您討厭樂園、討厭迂腐的絕對標準,這個選項完全符合您的利益和偏好。」
『我討厭迂腐,不代表支持異想天開,傻子』
「不,我的重點是……」
雲歌深吸一口氣。
「您憎恨天使,卻更深愛天使。」
猜錯,無疑是在侮蔑莉莉絲,必須以命相抵的巨大侮蔑。猜對,一樣可能死無全屍,因為揭人傷痛。
雲歌還活著。
太為難了,悲傷的臆測為真,卻也只有如此,莉莉絲才可能留她活口。
「對不——」
『妳敢!!!』
劍深深刺入雲歌頸旁石地。
『誰敢表露一絲可憐,我就讓誰從未存在於世』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眾所周知的故事。
莉莉絲有個丈夫。
眾所周知。
他的名字是薩邁爾。
眾所周知。
不知從何時開始,薩邁爾消失了。
沒有誰真能提出像樣的為什麼,只有排山倒海的教科書式答案。
魔女莉莉絲,從不忠於單一對象。
她確實玩了一個又一個天使。
誰叫,墮落的起源、黑魔法的始祖在紅海相遇。
誰叫,薩邁爾拉了莉莉絲一把。
誰叫,紅海多災,黑獄多變,永生多寂。
樂園的某卷小禁書,載有幾行看似無稽的破碎:
惡之終結,不問手段。約和,誘善,不敦,墮落者隱,魔女狂起,功敗垂成。
烏列不為無稽背書,但沒有答案。
雲歌則在換位思考中,始終相信自己的答案:「與其信他將您拖下地獄,我更信他是不願看您在無盡中絕望;與其信您憎恨天使,我更信他是為了保護您而消失,後話則是您的悲傷與復仇。」
莉莉絲快氣瘋了,魔王都不敢隨便提起這些,她卻殺不了她。
這個人類信著唯一的真相,信著她和薩邁爾的「真實」;她無法毀棄「薩邁爾還活著」的稀有立足點;她無法殺掉顯然也勇敢愛著天使的人類。
『我愛的,只有那個天使』
莉莉絲鬆開手,『妳活到現在,是我給出的最大獎勵』
「您和他……是不是在假意議和中遇上『封環』?」
『……哦……妳……』莉莉絲開始習慣懂得太多的人類,『被天使看上了?那說得通』
「封環要的不是血和靈魂——」
『我知道』莉莉絲躍上高處,從散亂髮絲間,俯視雙手縛於身後、跪在地上的雲歌。『妳能把心臟抵押給我,保證哪個可愛的提議……能讓我跟薩邁爾再相見?』
人類低頭看著冰冷石地,莉莉絲大笑一陣,溫柔無比的安慰。
『不怪妳,妳以為我們沒想過善惡同盟?』
不再渴求對方死亡,而是渴求共同永存。
『要是沒想過,我和薩邁爾何必赴約?』
莉莉絲搖頭,『封環要的不是那麼老套的欲望,知道薩邁爾怎麼消失的嗎?』
他拒絕善惡同盟,提出「不要再分善惡」。
那刻,只是擺設和見證的圓環動了。
薩邁爾放開我的手、衝向封環,不忘回頭說:『抱歉啦,這次等妳拉我一把』
封環感興趣的,是「不再分善惡」的欲望,或是也被吞了的偽善們「相信那能成真」的欲望。
所以呀……
魔王也好,看上妳的天使也好,甚至是我,都可以成為養分。
雲歌掙開雙手束縛、高舉著劍,被無形的風困在空中。
『也許』莉莉絲冰冷的手輕拂她的臉,『我能幫妳成為惡魔?只要妳自願獻血』
「說什麼鬼話……」
『說服她一起墮落,妳們就能平靜相處到最後一刻』
「真不會談條件,她也不可能輸給妳。」
『了不起,不過……妳怎麼蠢到主動靠近惡魔,還不先捂住耳朵?』
「妳在說什——」『可憐的孩子』
莉莉絲彈指,雲歌連人帶劍飛了出去,摔得不重。
『人類能主動成為惡魔,卻無法主動成為天使;惡魔能讓天使全力以赴,天使則注定要砍下惡魔的頭……』
只要妳是人類,就絕無法聽到……她用真實的聲音呼喚妳。
哪怕只是一聲,都會要了妳的命。
雲歌的腦袋嗡嗡作響。
『無論要犧牲多少無辜,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無論薩邁爾還是不是那副樣子……我們都會擁抱彼此真正的一面』
雲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開口也無所謂,妳的欲望會竭盡所能誠實』
陣陣火炎像要從體內吞沒全身,雲歌眼前出現幻像,她有好多話想說,但咬牙不喊出熟悉的名字。
******
莉莉絲解除結界,大天使幾乎是立刻提劍殺到面前。
『好久不見』
『妳做了什麼?』烏列看著蜷縮在後方的雲歌。
『誘惑她』莉莉絲輕快回應。
烈焰之劍照亮整個空間。
『住手吧,樂園已接受戰約。我也無法邊跟妳交手邊顧及她的小命』莉莉絲指指身後的人類,『她拒絕成為惡魔』
烏列眉心跳了一下。
『比起驕傲,妳好像更心虛』莉莉絲兩手一攤,『她嘴巴很緊,我只好讓她做點夢』
答案讓魔女既意外又不意外。
『時間不多了,多疼愛她一點。哦,夢境有點刺激,不綁著她,她會弄傷自己……』莉莉絲以及雲歌身上的拘束,在異風中一起消失。
『雲歌』
「嗯、唔……」
『雲歌』
「烏……唔……不……」
『沒事了,這不是夢』
「莉……」
『她不在這,只有妳跟我』
「……妳……嗯……」雲歌似夢似醒的詢問。
『我沒有失去翅膀』
「嗯……」雲歌微笑,「妳從沒騙過我。」
烏列抱緊懷中發熱的身軀,解決兩難問題的妙法,就是製造不用回答的情境。
大天使暫且借用了這種小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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