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差視野中,動物朋友的屍體,有就在列拉金身邊的,也有倒在幾步外的。
人們來去匆匆。
「快快!」
有人心急如焚。
「那死樣子還能怎樣?」
有人累到意興闌珊。
「惡魔!那是惡魔!」走得快的語速也快,「人被砍,傷口能好那麼快嗎?傢伙都拔不出來!」
「就是啊,」追上來的某人幫腔,「而且誰會在這種情況開工?不是啞巴就是惡魔!」
「消滅惡魔,詛咒就會化解吧?」又一個聲音憂心忡忡的跟上,「未婚妻突然不說人話了,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父親昨晚還好好的,一覺醒來就完全無法溝通……」
「太可怕了!」
「大家都嚇壞了。」
還能交談的人們餘悸猶存,更往彼此靠近一點。
巴巴托斯氣笑了,他巡視再巡視,沒發現任何詛咒氣息。
人類以前說一種語言,現在說各種語言,如此而已。
人類的視野與認知,狹隘到沒發現他在頭上飛來飛去。
列拉金身邊誰也不剩,只有堆成小山的穢物、凸出糞山的凶器、被丟去鎮壓邪氣的動物屍首。人們捏著鼻子、皺著眉頭、嫌著污穢,自個兒卻不少拉一點。
巴巴托斯想著動物們生前的可愛,想著自己先前的可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舉起弓,殘忍射死一個又一個人;他什麼都能聽懂,但什麼都不想聽。
天使們奉命來處決他,他拉弓反殺,本就不在意人,現在也不在意神。
魔王巴巴托斯,重塑列拉金,展開憑弔之旅,憑弔為他奉獻一切的生命。
人間不時出現宛如惡夢之地,人們付出無數血淚,才得見惡魔般的獵手,但瘋狂獵手永不倒下,破了的肚膛也沒有內臟。
參與討伐的正義之師,只有一人撿回一命,就此身陷擺脫不了的惡夢,無人相信他所說的一切。
對巴巴托斯來說,列拉金是他射出的最完美一箭、是衝擊一神信仰的最理想人類:
返還無助和恐怖,演繹再滿足都能成魔、再絕望都長不出翅膀的神造物。
******
阿加雷斯看得津津有味。
他身旁的巴巴托斯睜著眼入眠——當列拉金自癒趕不上受創,就是介入「自我暗示」的時刻。
比起受到千軍萬馬圍攻,最理想人類玩脫了的機率更高。
白也好,黑也好,列拉金全看不順眼,全是大驚小怪、恩仇不分的劣等生物。
只有那個人……那個女人,不理莫名二擇一,在黑與白的棋局大搞破壞。
「「一樣的,跟我一樣。」」
列拉金眼睛一亮。
「「不一樣,……不太一樣?」」
列拉金發現女人不笑,明明在做那麼棒的事。
「「刺激的鬼抓人,贏了能得到什麼獎勵~~~??」」
女人有夠能打,有夠能跑,有夠會躲。
列拉金一次次扯回從某具屍體拿走的鋼索。
「「賓果~~~??」」
他很瘋狂。
「「賓果~~~??」」
他很興奮。
「「賓果~~~??」」
被箭射穿的第20條小腿,勾來第20個人。
「「都不對啊……也不是這種鞋嗎?不好玩了啊?」」
他打完大大哈欠,察覺3~4點鐘方向的細小光影變動。
「「寶貝~談談吧~?那些或坐或躺的都至少成雙成對,我們何必悲傷獨舞?」」
列拉金原地自轉,在堪稱高速陀螺的狀態射出冷箭,猛力拉出陰影中的鞋尖,但區區空靴無法與他舞出平衡。
他僅僅絆了一瞬,那一瞬,利劍直取首級。
「「——!!——」」「——!!——」
成為獵物的獵手,從棋盤消失無蹤——連同反獵的雲歌。
乍現的深淵,將他們一起帶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搞什麼?』
莉莉絲踹開某扇門。第4魔王薩米基,友好的為她拉開空椅,『我們跟樂園一樣,都有一次改變棋盤格局的機會』
阿加雷斯朗聲強調,『樂園可是砸了整個棋盤,妳不滿……我們不夠粗魯?』
莉莉絲踢翻桌子,牌、酒杯、下酒菜撒了一地。
薩米基嘆口氣,『莉莉絲——』
『誰准你叫我的名字?』
『……這樣很沒教養』
室內颳起強風。
『你不知道我多早就離家?』莉莉絲反擊,『那是我的人』
裂開的地縫制止雜物飛舞。
『魔女』阿加雷斯緩緩站起,『妳何時開始把人當人?』
薩米基打圓場,『這是棋盤,人類是棋子,棋子必須優先用來達成目的,老8可也是沒了珍貴的兄弟』
確認巴巴托斯不在,莉莉絲轉頭便走。『怎麼變動棋盤隨你們高興;怎麼享受棋盤隨我高興。再惹到我,樂園就會成為你們永遠的墳墓』
門被風重重關上。
『那是什麼意思?』在場另一位魔王,古辛,忍不住細細推敲,『是指要殺了我們,還是要投奔樂園?』
『有差嗎?』西迪搖搖頭,身為第12柱,她和第11柱在意的毫無交集。
『當然有。結果不同,意義就不同;意義不同,結果也大不相同。如果說魔女……』
『好,好,懂了懂了』
西迪馬上脫身,『老8出發前,要我抓準時間過去』
『老8?』阿加雷斯挑眉。
『我也驚呆了』西迪做出誇張表情,『動物終於教會他本能?』
阿加雷斯聳聳肩,他只覺得有趣。有趣,或有用,才能留在他身邊。
雲歌的情況不太有趣,折去箭頭的箭,每支都繞出精準曲線,命中她要害以外各處。
這次是腳踝,這次也滴血未見、疼痛刺骨。她再度跪倒,無聲大口呼吸,默默在心底添上要避免的路線和位置。
新一輪嗤響逼近,附帶電擊。
雲歌挺過次次扭成麻花捲的折騰,又來到離出口不遠處。帶著套索的箭飛來,分毫不差,拖著她在泥濘中遠離象徵自由的光。
巴巴托斯面無表情。
『妳毫無羞恥心還是樂在受虐?18次徒勞都沒能學到些什麼?』
「當然……有!」
雲歌翻身跳起,魔王一個厭煩的目光,就震得她飛遠,與劍摔得相距十幾公尺。
『沒有加護呢?樂園的教育總是不夠火辣』
巴巴托斯兩指捏起她的劍,像用鞭那樣抽打她,直到劍清脆的斷成三截,再拖著她回到一灘血肉旁。
『懺悔吧,趁妳的眼和嘴還能運作』
從棋盤落下高度和衝擊,足以讓雲歌半死不活,足以讓大部分人心智崩潰、難以抵禦魔王烙印。
她都沒有,不全是靠她自己。
墜落中,無論怎麼運作四肢和劍,所觸只有黑暗和虛無,她心跳得快蹦出胸膛,一個聲音異常正經的指示。
「「5秒後,護身倒法!」」
雲歌被什麼抓住,丟往另一個方向,在厚厚的草堆彈起,在斜坡滾動卸力,再度下落。
下方傳來巨響,她在正確秒數正確著地,落在奇妙觸感上。
巨響還在回盪。
雲歌不懂。
微光中,列拉金半張臉都碎了,卻還是瘋狂笑著。
「「很酷吧?我沒有內臟,哦,妳坐的是我的小腿……別擔心,不是妳弄斷的……妳著陸得很棒~」」
雲歌不懂。
「「我總會莫名睡去、莫名醒著……怎麼到的、怎麼離開都不曉得?但在哪兒做了什麼,一定記得清清楚楚~」」
雲歌不懂。
「「……我也沒有腦?對吧?妳幫我看看?」」
雲歌什麼也說不出口。
「「多虧妳……就算是最理想的人類,要剖開自己的頭跟胸膛也是障礙重重啊~」」
「你幹嘛救我?」
「「當然是因為我想囉~」」
列拉金這個狀態的五官,看起來比多數惡魔都邪惡。
「之前那些事,也是因為你想?」
「「喔……?我沒多想?妳是說那些蟲子?打蟑螂螞蟻時,我該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嗎??」」
雲歌錯愕看著殷切求教的嘴臉。
「「……嗯,妳不是把牠們當成同類了吧??別別別……妳跟我一樣,是理想的人類啊~」」
雲歌站起身,花了一番力氣,終於擺脫不屬於她的肋骨。
「「妳……走不了的。」」
列拉金更睏了,「「記著……先討好待會出現的魔王……等他…再讓我們見面,如果太難搞,就告訴他……」」
唉,X的。
雲歌被迫再度直視破碎軀體,心中百般不情願。
「你在為理想的人類惋惜,還是為自己出氣?」
『……妳說什麼?』
「我沒拿他當墊背,而且你才該看清楚……」
巴巴托斯瞪大眼。
「你何不問問,列拉金是否真的想殺了我?」
『……真是愚蠢又懦弱……』
「不,你才是。好好想想——我都沒事了,最理想的人類,又怎會有事?」
巴巴托斯腦中一片空白。
******
『老8~我來啦老8?』
西迪肩扛兩人,兩手各提一人,走向不動如山的巴巴托斯,
『那女的呢?唉唷,這是——』
滿地破碎突然開口。「「12。」」
『嗚哇?!』
列拉金壓低聲音,「「別太大聲,斜後方50公尺、38公尺高的地方,那女人要逃了。」」
『什麼?!』西迪捂住嘴、目露凶光。
「「帶她過來,別傷害她……」」『少命令我』
斷劍攀岩的雲歌,不再屏息停步。
『丫頭,趁我還沒生氣,自己下來』
西迪身著華麗皮草,化出獸頭禽翼,一瞬衝上更高高度,拍著翅膀戲弄她。
『我不殺妳,但……想知道怎麼摔會斷哪裡、碎哪裡嗎?』
「不好說吧。」雲歌在極難落腳處轉身,猛然射出斷劍,「妳看那是什麼?」
西迪歪頭閃過,視線分毫不動。
「……哎呀,不上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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